离婚后,我终于活过来了

  第2章 决定

  林棠用了三天做决定。

  这三天里,她照常上班、做饭、打扫卫生。沈渡回来过两趟,换了一身衣服,拿了几份文件,又走了。他甚至没注意到林棠看他的眼神变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看过她的眼神。

  第三天晚上,林棠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离婚协议书的初稿写好了。

  她没有请律师。她在网上找了模板,一条一条地填。房子是婚前沈渡家出的首付,婚后两人一起还贷。车子是沈渡的名字。存款不多,大概三十几万,都是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沈渡的收入比她高,但花销也大,每个月交给她的家用刚够覆盖日常开支。

  她没有要什么。房子归沈渡,车归沈渡,存款她拿走一半,算是她这些年工资攒下来的部分。

  她没有孩子。

  这是林棠唯一觉得庆幸的事。

  结婚六年,沈渡一直说“再等等,现在不是时候”。第一年说事业不稳定,第二年说经济压力大,第三年说等升了总监再说,第四年说再攒攒钱,第五年开始不主动提这件事了。林棠提过两次,他说“你怎么这么着急,顺其自然不好吗”。

  现在她懂了。

  他不是不想要孩子,是不想跟她要。

  林棠把协议书收进抽屉,拿起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微信:

  “明天晚上有空吗?我有事想跟你谈。”

  沈渡过了四十分钟才回:

  “什么事?我明天可能要加班。”

  林棠打字:

  “关于我们之间的事。不会耽误你太久。”

  这次沈渡回得快了一些:

  “行,明天我尽量早点回来。”

  林棠放下手机,去浴室洗了个澡。

  水很热,蒸汽弥漫了整个浴室。她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睛,让热水浇在头顶上,顺着头发流下来,流过脸颊,流过脖子,流过锁骨。

  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晚上。

  也是这样的热水,也是这样的浴室。沈渡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老婆,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

  她说:“当然。”

  那时候她真的以为会一直在一起。

  现在想想,“一直”这两个字,真是又轻又薄,风一吹就碎了。

  第二天晚上,沈渡七点半到的家。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棠正在厨房盛汤。排骨莲藕汤,炖了两个小时,莲藕粉糯,排骨脱骨。她盛了两碗,端到餐桌上。

  “先吃饭吧。”她说。

  沈渡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奇怪。

  他大概没想到林棠会这么平静。他可能以为她要闹,要哭,要质问他。他大概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种应对方案,准备好了一百句解释和辩解。

  但林棠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先吃饭。

  沈渡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你今天……找我要谈什么?”

  “吃完再说。”

  沈渡没再问。他低头吃饭,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林棠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汤,一口一口的,每一口都认真咀嚼,认真品味。

  她以后大概不会再在这个厨房里炖汤了。

  吃完饭后,林棠把碗筷收进厨房,没有洗。她走到客厅,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茶几上。

  沈渡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不可思议。

  “你……这是什么意思?”

  “离婚。”林棠说。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因为她发现,这两个字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疼。

  是轻松。

  像是背了很久的登山包,终于放下来的那一刻,肩膀忽然轻了,轻到有点不适应。

  沈渡盯着她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

  “为什么?”

  林棠差点笑出来。

  她看着沈渡的脸,那张她看了六年的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她以前觉得那颗虎牙很可爱,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

  “你不知道为什么?”她问。

  沈渡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那一闪,林棠什么都明白了。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他只是以为她不知道,或者以为她知道了也不会怎样。

  “我不同意。”沈渡把协议书推回来,“我们没什么大矛盾,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你觉得我们没什么大矛盾?”

  “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你要是觉得我陪你的时间少,我可以调整——”

  “你外面有人了。”

  林棠打断了他。

  客厅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能听见沈渡咽口水的声音。

  沈渡的脸色变了。从不可思议变成了心虚,从心虚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懊悔,更像是一种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林棠的声音很平,“那根头发,棕红色,很长,卷发,不是我的。我头发是黑色直发,你是知道的。”

  沈渡张了张嘴。

  “就一根头发?你就因为一根头发要跟我离婚?”

  “不是因为那根头发。”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根头发让我想起来了,你已经有三年没正眼看过我了。”

  林棠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终于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忍住了。

  沈渡沉默了。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是他防御时的姿态,林棠太熟悉了。每次他们之间有分歧,他就会摆出这个姿势,像一堵墙,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挡在外面。

  “林棠,你想太多了。”他的声音放软了一些,“那个头发可能是同事的,我们部门最近新来了一个女同事——”

  “你不用解释。”

  “我解释了你又不听——”

  “我不需要听解释。”林棠站起来,“我只想离婚。”

  “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我冷静了三年。”

  沈渡又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份离婚协议书,翻了两页,看到财产分割的部分,眉头皱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要?”

  “我要我那一半存款。”

  “房子呢?”

  “房子是你的。”

  “车呢?”

  “车也是你的。”

  沈渡抬头看她,眼神复杂。

  “林棠,你是不是……外面也有人了?”

  林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轻,很短,像是被人挠了一下痒痒,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沈渡,你真是……”她摇了摇头,“你永远都是这样。你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跟你一样。”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太突然了——”

  “不突然。对你来说突然,是因为你从来就没注意过我。”

  林棠走到玄关,从鞋柜上拿起一把钥匙,放在茶几上。

  “这是家里的钥匙。明天我会来搬我的东西。协议书你找律师看看,没问题的话,下周去民政局。”

  “你今晚要去哪儿?”

  “我订了酒店。”

  “林棠——”

  “别叫我的名字了。”她背对着他,“你叫我的时候,已经很久没有看着我的眼睛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林棠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不动,灯就灭了。黑暗裹住了她,像一层厚厚的棉被。

  她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很有力。

  像一个人刚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心脏还在跳。只要心脏还在跳,就死不了。

  林棠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大爷跟她打招呼:“林老师,这么晚还出门啊?”

  “嗯,出差。”她笑了笑。

  保安大爷没再多问,帮她开了大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林棠穿了一件薄外套,还是觉得有点冷。她裹紧了衣服,拖着行李箱走向路口,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如家酒店,建设路那家。”

  车子发动了。林棠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夜景。霓虹灯、路灯、车灯,各种颜色的光从她脸上划过,明明灭灭的,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她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微信:

  “妈,我要离婚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又停了。然后又闪了几下,又停了。

  最后妈妈发来一条语音。

  林棠把手机贴在耳边,听到妈妈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

  “回来吧,妈给你做饭。”

  林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不是伤心,是那种在外面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土、假装什么事都没有、直到回家看到亲人的那一刻,忽然绷不住了的感觉。

  她捂着嘴,没有哭出声。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默默把广播声音调小了。

  到酒店之后,林棠办了入住,拿着房卡找到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电视,一个卫生间。窗帘是米黄色的,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有点硬。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洗了把脸,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纹,没有水渍,干干净净的。

  林棠盯着那片白色,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第一次见沈渡的时候。

  那是八年前,她二十三岁,在一家教育培训机构当老师。沈渡是朋友的朋友,在一个饭局上认识的。他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给她夹菜,帮她倒水,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她的眼睛。

  她觉得他好温柔。

  后来他们开始约会。看电影、吃饭、逛公园。他会在过马路的时候牵她的手,会在她冷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会在她加班到很晚的时候开车来接她。

  她觉得自己遇到了对的人。

  结婚的时候,她爸妈其实不太同意。沈渡家条件一般,首付都是东拼西凑借的。她妈说:“你嫁过去要吃苦的。”她说:“我不怕吃苦。”

  她确实不怕吃苦。

  她怕的是,苦都吃完了,甜却一直没有来。

  林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薰衣草的。

  她忽然想起家里的那瓶洗衣液,也是薰衣草味的。每次洗衣服的时候,她都会多倒一点,因为沈渡说他喜欢这个味道。

  以后不用再记着他喜欢什么味道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棠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疼。

  就是有点酸。

  酸过之后,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冬天早晨从暖和的被窝里伸出手,碰到冷空气的那一下——缩回来还是继续伸出去,都行。

  她选择了继续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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