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和朋友约着一块去稻城亚丁,川藏线第一晚住在海拔不足三千米的康定城,半夜左胳膊左肩膀胀痛。豆包、Deepseek良久,一度以为自己心脏出了毛病,辗转反侧到一两点才睡着。等假期结束回家躺在沙发上左边胳膊、肩膀又疼起来,海拔都下来了应该和心脏没啥关系了,这才冷静下来认真思考一番:这种疼痛有点熟悉,emm……对,和输液输快了一个感觉。于是右手熟练地搭在左胳膊上,揉揉那块儿老伤疤,果然有所缓解

这么多年都快忘了自己胳膊上还有伤疤,曾经完美雪白的胳膊已不记得什么样子,似乎从有记忆开始这里就有一片立体纹身,只在春秋换季时候偶尔痒痒
这块大约一掌宽,绕了小臂大半圈的伤疤,整体凸起于肌肤,一半像落在手臂的蝴蝶,另一半像雕着圈圈点点的宽手镯。这块肌肤曾经泛红发紫,直到考研那年,Z哥当兵在新疆拉练,寄过来一瓶薰衣草精油,每天学习前抹点,边揉胳膊边看书。没想到过了大半年,这块伤疤平滑不少,还更接近肤色了
对于美容这件事一直没怎么上心,小时候觉得美容祛疤那是长大以后的事。等真正长大了又觉得这块肌肤亲切自然,像生来如此
2014年小学同学聚会,一个同学稀罕地抓着我的手说:你就是那个烧了手手的丫头头哇?一时蚌住,转念惭愧释怀地答道:是了哇!没想到自己还能给人留下这样的记忆特征
那是七八岁的寒假,妈妈开始在市场里租铁案子卖菜,爸爸因为北京市出台了禁止砍伐树木的管理条例而待业在家。大人的忧虑无从体会,但假期里爸爸每天在家却幸福得不言而喻
冬天一家人挤在一个屋里生火取暖,铁皮炉子架在向阳窗根儿底,烤得屋里暖如春日。玻璃窗上附满湿气,偶尔凝作一股濡流下来,大铝壶稳稳坐在揭了盖儿的炉面上,耐心地“嘶嘶”作响。贴北墙靠东西墙分别支着一张单人床和一张双人床,床和炉子之间撑起一面圆形团桌,热气腾腾的早饭就要好了
水开了爸爸灌完水开始往桌上端饭,我坐在紧靠双人床的一个单人沙发上,个儿小,沙发矮,桌子离得也有点远,为了方便够饭,想都没想伸手钳住桌板就往跟前猛拽。巨大的冲击力使桌上灌满开水的暖壶左摇右摆,眼看着壶口冲我这边倾斜,于是本能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准备逃离。这时爸爸也反应过来,情急之下厉声呵斥,呵斥声令我呆若木鸡,开水迸射出来,径直泼在左胳膊上,又溅到右胳膊……
紧接着尖锐的高温,锋利的疼痛从俩胳膊传来,一瞬间想浑身战栗,想使劲儿跺脚,想尖叫怒嚎……
泪腺瞬间决堤,眼泪疯狂而至,一声来不及喊全的“哇!”被爸爸严厉喝住
不敢抬头,因为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了,于是将脑袋深深埋在胸口,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门心思扑在怎么让眼泪收回去的尝试里。眼球不停打圈,两滴滚烫的眼泪逐渐失去温度,最后变得清清凉凉,像滴了两滴珍视明
余光里瞥见哥哥用筷子扒拉住暖壶镂空的金属花纹,暖壶平躺在桌边,瓶口还汩汩冒出开水流得满地都是,内胆没有碎,心里庆幸:嗯,暖壶是保住了
爸爸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帮我脱棉袄。冬天穿的多,秋衣、棉袄、外套都裹在身上,一时脱不下来,索性撩起棉衣裳从头上使劲儿扯。一边扯一边厉声讲道理,试图将嚎叫扼杀在摇篮里,想来爸爸也是慌张的,除了严厉批评也想不到更好的平息办法了吧:谁拽的桌子?是不是你拽的桌子?自己拽的,自己烫的,有脸哭吗……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爸爸的性格特点,我想首当其冲的一定是“做人要有骨气,朋友要讲义气”,而我完美复刻了爸爸的基因,心里反复默念:一人做事一人当,一人做事一人当……死死咬紧牙关便再没有流泪
刚烫完的皮肤并没有面目全非,只是异常红肿。当时也没有应急救治常识,不知道要放在冷水里降温,甚至门外就有现成的积雪也没有擦擦雪。总之那段疼痛的记忆像被夏洛特·布琳剪掉一样完全忘记了
家里有二姑给的纱布,晚上妈妈到家前,爸爸用纱布给我把胳膊包好再穿上秋衣试图不让妈妈发现。就这样爷儿仨像保守秘密一样正常吃饭,正常看电视,正常睡觉,那一宿我最后居然也睡着了
第二天被爸妈的争执声吵醒,原来搂着我睡醒的妈妈早上起来发现我秋衣袖子上血迹斑斑,伤口溃脓出血了
脱下秋衣,纱布被黄绿色脓水浸透,掺着血水死死粘在伤口上揭不下来,纱布下的肌肤散发着腐肉的腥臭味儿
不太愿意回忆爸妈年轻的时候,家里负债累累,夫妻争吵不断,几乎是“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真实写照。经济上、精神上几近崩溃,我理解爸妈不是不给我治,是实在没钱去医院,而且我想爸爸当时也没料到居然烫得这么严重

全家搬到北京不久爸爸借了将近一万块钱买了一辆柴油三轮车,准备砍木头,卖菜,贩土豆赚钱,然而不到半年连车带菜都被偷了。为了还债,为了东山再起,下定决心又借钱买了一辆,起早贪黑在北京郊区捡木头砍柴,给门头沟那边的一个琉璃瓦厂送木头谋生。还没送几天(1999年)政策就下来了,全市行政区域内的森林、树木(含山区、国有林场等)禁止砍伐,扣车罚钱,严惩不贷。偏偏就在爸爸失业,毫无收入的情况下祸不单行——我烫伤了,真是到了借钱都不知该向谁借的份儿
小时候妈妈一提起我的烫伤就掉眼泪,喃喃自语:唉,养孩子养成这样……把孩子养成这样……
爸爸虽然从没说过什么,但每天睡前都会下意识地给我揉胳膊,深信我还小,身体处于发育期,总有一天能把这块疤揉平
但其实对当时的我来说并不难过,甚至心底升起了一丝悲壮的豪情:人贩子这么多,如果有一天自己不幸被偷走了,那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我长大变成什么样子,我的爸妈一定会凭着这块疤认出我吧
后来二姑帮着开了很多烫伤药,印象最深的是一管包装暗金色,药膏也暗金色的烫伤膏,松软油腻,好像还有股葵花味儿。每天早晚各抹一遍,一天天看着附在胳膊上的那块儿“死肉”向中心渐渐坍缩,伤口边缘慢慢裂出一圈惊悚的“沟壑”,从“沟壑”里不时溢出脓水,中间的“死肉”像漂在湖里的浮冰
没事儿的时候总想把中间那块化脓发臭的“死肉”扣掉,中间倒没啥感觉,但一抠饬到连着好肉的裂缝儿就疼的龇牙咧嘴,还溢出血水,最后只好作罢
寒假很快结束了,而我的胳膊还没好利索,结痂的“死肉”下固体油状粘稠的黄脓依旧粘衣服,没法穿棉袄,只能套上右胳膊半披着棉袄回老家上学
塞北的雪积得漫山遍野,西北风依然锋利,恰如刀割,浑身武装得只露出两个眼睛,也被冻得噙满泪水。回姥姥家之前先去了更靠近高速公路的姑姑家
小孩儿们玩耍难免推搡打闹,堵门堵窗,可能自己敏感早熟,自尊心又过强,一个不受欢迎的眼神儿,轻描淡写地一瞥,小小的心脏就碎了
小时候爸妈不在身边,受了委屈第一反应就是找姥姥。右肩跨上书包,左胳膊紧贴身体,右手扯着棉袄左衣襟把受伤的胳膊轻轻裹住,左袖子空荡荡地晃着,梗着脖子就往姥姥家跑
姑父不明所以,看我往回跑就跟在后面追。赌气似的不让姑父追上,他跑我也跑,他累了我也走两步歇歇。那天风真大,像面冰墙一样寒冷沉重地抵在胸口,窜入腰间的寒风一会儿就把身上的热量带走了,接着后背开始冒冷气,一阵儿一阵儿打哆嗦,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沉默无言地撒了六里地

从大街拐进姥姥家的巷子里,看到姥姥家的土房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噎,一推开堂地门大哭着喊姥姥
难受寒冷、悲伤委屈泄洪般汹涌而至:姥姥!姥姥!姥姥……
一进屋把书包甩在炕上,一跃跨上后炕头儿,坐在炕沿边嚎啕大哭。自从烫伤一直克制,一直隐忍,都没有机会放肆哭过,所有疼痛、委屈、恐惧、难捱……都在这场眼泪里冲刷掉吧

伤口在那个严寒刺骨的冬天慢慢愈合了,那块“死肉”终于和好肉长成一体。虽然泛紫发红,但终究不再流脓淌水,不用当杨过了
小学时候调皮顽劣,脸皮又厚,丝毫不觉得多了块儿疤有什么丢人的。初中转学到北京自卑腼腆,内向又敏感,幸亏学校要求必须穿校服,不论是红白相间的校服,还是洋气墨蓝色的市服都是长衣长袖,谁都发现不了我的秘密
高中转学回老家,到了青春期注意形象的时候,于是一穿半袖就在胳膊上绑一块手绢。整个夏天一块淡紫色丝质手绢和一块白底四角印着蓝色小花的手绢,交替包在伤疤上,也亏得老家夏天不长,不到俩月就可以穿长袖了
其实我非常喜欢穿裙子,但裙子几乎都没袖子,所以上大学前基本很少穿裙子。到了大学还是忍不住穿起裙子,但依然会在左胳膊系一块手帕
直到遇见胖胖,对我的伤疤毫不在意,对我的过往温暖以待。这个世上只有两个人跟我说过“你完全可以把胳膊露出来”,一个是我的爸爸,一个是我的先生胖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