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末,我出生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那里的日子像村口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没有波澜壮阔的起伏,却藏着数不清的细碎温暖,沉淀在记忆深处,一想起便满是鲜活的气息。那些年的时光仿佛被拉得很长,每一岁的成长都裹着泥土的芬芳、柴火的烟火与家人的身影,多得让我常常对着虚空发怔,想要倾诉的欲望如春日竹笋般疯长,却又在开口的瞬间被汹涌的细节堵住——口叙时那些眉飞色舞的补充、自然而然的停顿,到了笔尖总显得生涩。所以,我只想慢慢梳理,把这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珍珠,一颗一颗串起来,变成属于我的、带着温度的故事。
那时候的我家,是村里无数个“男主外女主内”家庭的缩影,传统的生活模式在我们家体现得淋漓尽致。爷爷奶奶带着我们一家人守着几亩薄田、一栋房子,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安稳日子,时光在鸡鸣犬吠与炊烟袅袅中缓缓流淌。白天,爷爷的身影总在山间田垄间穿梭,奶奶则守着家里的一方小天地,灶台、鸡舍、猪圈,便是她的“战场”。爷爷是家里的顶梁柱,田间地头的农作物全由他打理,从春耕时的育苗插秧,到夏日常的除草施肥,再到秋收时的颗粒归仓,每一寸土地都印着他的脚印;奶奶则包揽了所有家务,煮饭、喂猪、喂鸡,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守住了一家人的烟火气。
在我童年的印象里,爷爷永远是身强体壮的模样,泛红的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肩膀宽阔得能扛起半边天,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粗糙却充满力量。每天天刚蒙蒙亮,窗外还蒙着一层淡淡的晨雾,爷爷便悄无声息地起床了。他从不会特意叫醒我们,只是轻手轻脚地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戴上草帽,便拿起工具出门干活。至于他具体要去做什么,他从不说,我们也很少问,仿佛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有时候,他会扛着一把铁铲出门,那铲刃磨得锃亮,想来是要去修整田埂,或是挖沟引水;有时候,他会提着一把锄头,木柄被他磨蹭得光滑温润,大概率是要去地里除草,或是开垦新的荒地;还有的时候,他会背着一条柴枪,手握一把柴刀,估计是要去后山砍柴。现在细细回想,爷爷出门时手里拿的,竟都是与铁有关的工具,而他日复一日忙碌的,也都是与泥土、树草相关的营生,那些冰冷的铁器在他手里有了温度,那些沉默的土地与草木或者农作物也因他的劳作有了生机。
奶奶则有着雷打不动的作息,每天清晨七点左右,总能准时听到她起床的动静。她简单洗漱完毕后,便立刻走进厨房,开始洗锅生火煮饭。拿起爷爷特制的阿公丝洗锅刷,仔细擦拭着乌黑的铁锅,直到锅壁泛起光亮,才将水放满那大大的牛二锅。然后开始把柴火塞进灶膛,划亮火柴点燃。火苗“噼啪”地舔舐着锅底,映得奶奶的脸庞格外温暖,她一边添柴,一边时不时掀开锅盖查看米饭的成色,空气中渐渐弥漫开大米的清香。爷爷常常把一捆捆的干燥柴往厨房里运,目的是让奶奶烧火方便,不至于烧了一把又要到柴房去搬运。奶奶开心的时候,没说爷爷的好,也不说他的不好。但如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奶奶则有意唠叨爷爷只会砍柴,把约大的厨房塞得那么满,不方便走路,有时还说爷爷砍柴带刺,扎手。往往这时,我们知道奶奶是在故意找茬。于是劝爷爷不用理会她。可爷爷也故意回她两句。再没下文。
奶奶煮好饭后,第一件事便是把鸡、鸭从鸡屋放出来。那些鸡鸭早就迫不及待了,隔着门叽叽喳喳地叫着,一旦看到奶奶打开门,便争先恐后地向外飞扑出去,扑棱着翅膀奔向院子角落的食槽,或是撒欢似的跑到田埂边觅食。待鸡鸭散去,奶奶便慢悠悠地走进鸡舍,鸡舍里铺着一个木架子,几个鸡锅还残留着鸡鸭的体温。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在鸡窝堆里翻找着,每找到一枚鸡蛋或鸭蛋,都会轻轻拿起,对着晨光看一看,确认没有破损后,才宝贝似的放进衣兜里。等把鸡舍里的蛋都捡完,奶奶便提着衣兜走进米屋,将这些带着温热的蛋一个个放进一个陶制瓦罐里,瓦罐里早已铺了一层干燥的谷壳,防止鸡蛋磕碰。这时的我就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后。米房里飘着新米的清香,那个陶制瓦罐就放在四方桌上,奶奶掀开盖子时,我总要伸长脖子数里面的蛋,一颗两颗三颗,数到十颗就拍手欢呼。奶奶会捏一颗温热的鸡蛋放在我手心里,叮嘱我:“小心拿好,别摔碎了,等会再煮给你吃。”我便把鸡蛋攥得紧紧的,那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到心里,甜滋滋的。
而爷爷踏着晨光归来时,是我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刻。他刚走进大门,我就会像小燕子一样飞过去,仰着小脸看他肩上的柴,或是怀里的豆荚。爷爷会放下东西,把那粗糙的大手伸进衣兜,然后变戏法似的从衣兜里掏出一颗颗稔子,或是一把把红彤彤的酸腾子,又或者是竹桔子。那些野果子带着露水的清甜,是比集市上的糖果还要好吃的滋味。我蹲在院子里,一边啃着野果,一边看爷爷把柴禾码得整整齐齐,阳光洒在他的背上,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边,那时候总觉得,爷爷的肩膀,能扛起整个秋天。
喂完鸡鸭,奶奶又马不停蹄地去喂猪。我们家的猪圈就在院子东侧。猪圈里的猪兜是爸爸特意请人用水泥浇筑的,长度正好够两头猪并排站立吃食。奶奶总说,两头猪一起抢着吃才好养,它们会互相较劲,吃得多长得也快。就在奶奶站在猪圈边看着两头猪埋头吃食的时候,我总爱踮着脚尖凑到她身边,扒着猪圈的木栅栏往里瞧。猪食的腥气混着空气扑面而来,我却一点儿也不嫌弃,还会指着那头白猪嚷嚷:“奶奶你看,它吃得比黑猪快!”奶奶便会笑着拍我的头:“这小白馋嘴,长大肯定比小黑沉。”我便掰着手指头算,等过年杀猪,就能吃上最香的猪油渣了。所以,我们家养猪从来都是“好事成双”,一黑一白,或是两头都是白色的土猪,它们胖乎乎的身子,圆滚滚的肚子。
当奶奶把鸡鸭猪都安排妥当,这时钟面的时针也悄悄指向了九点。这时,妈妈正从地里摘菜回来,在小溪里洗好后带回家。开始炒菜吃朝(早饭)。

这就是我们家的上午时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从未有过丝毫懈怠,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定律,支撑着一家人的日常起居。(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