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废铁猎场不在任何旅游地图上。
它甚至不算一个正式地名。
当地人把那片横跨三座小镇、两条废弃铁路和一片干涸盐湖的工业坟场,统称为废铁猎场。
几十年来,矿业公司、军工承包商、通信企业、破产航天项目和各种拿完补贴就倒闭的新能源公司,把不要的设备一车一车拖到这里。
有些卖给拆解厂。
有些堆在仓库。
有些干脆露天放着,被风沙、太阳和盗贼慢慢处理。
沈烬第一次开车进入废铁猎场时,天刚亮。
不是跑车。
那辆红色跑车已经成了废铁,可能也在某个类似的地方。
他开的是一辆二手皮卡。
后斗里放着工具箱、测量仪、相机、笔记本电脑、两箱水和一顶备用安全帽。
帽子当然在他头上。
旧帽子。
不是安全帽。
沈燃坐在副驾,腿上放着一袋便利店三明治。
他最终还是来了。
理由是:“我怕你一个人死在荒原上,爸让我给你收尸。”
沈烬说:“他没说。”
“他说了类似意思。”
“原话?”
“他说你哥命硬,但脑子不一定。”
沈烬没有反驳。
某种程度上,沈国平判断准确。
废铁猎场的入口是一座没有门的铁架。
铁架上挂着一块歪斜牌子:
私人场地,禁止进入,后果自负。
牌子下面有一行小字:
参观采购请联系老霍。
电话写在旁边。
非常西岸。
非常荒原。
禁止进入,但可以买。
老霍是个晒得很黑的中年男人,开一辆改装皮卡,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他收了沈烬一笔“场地管理费”,然后把一张手绘地图拍在引擎盖上。
“红圈别去,地面塌过。蓝圈是通信设备。黄圈是航天那批。绿色是电池厂,味道大,最好戴面罩。你们要买什么?”
沈烬说:“旧航天设备。”
老霍看他的帽子。
“你们这些科技城来的,都喜欢这个词。”
“哪个词?”
“航天。听着比破铜烂铁值钱。”
沈燃说:“如果不值钱你怎么还加价?”
老霍笑了。
“因为你们喜欢听。”
沈烬低头看地图。
“黄圈在哪里?”
“盐湖东边。以前有家公司想做亚轨道旅游,烧了三年钱,飞最高的一次还没民航高。东西都在那。”
“测试记录有吗?”
“纸我不管。铁我管。”
沈烬收起地图。
“走。”
老霍开车在前面带路。
废铁猎场比沈烬想象中大。
太阳升起来后,空气开始发白。远处堆着成片的金属残骸,像某种被拆散的城市骨架。
废弃风机叶片横在沙地上。
集装箱锈成红褐色。
断掉的输送带埋在半截沙里。
还有无数说不出名字的机器部件,齿轮、管道、支架、外壳、控制柜,安静地躺在荒地上,等着被称重、切割、熔掉。
沈烬看得很慢。
沈燃看得很不安。
“哥。”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像创业者死后的世界?”
“有。”
“那你还这么兴奋?”
“失败信息密度很高。”
“人话。”
“这里到处都是答案。”
“我觉得这里到处都是破产。”
“破产也是答案。”
沈燃叹气。
“你这种人真的适合和废铁结婚。”
他们先去了蓝圈。
通信设备区。
一排旧天线倒在地上,像被砍断的巨型芦苇。旁边堆着机柜、放大器、波导管、雷达罩和一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卫星通信终端。
沈烬下车。
风很大。
帽檐被吹得微微发颤。
他走到一台旧终端前,蹲下检查接口。
“这些能用吗?”沈燃问。
老霍笑了一声。
“能用还会在这?”
沈烬说:“坏在哪里?”
老霍摊手。
“我只知道重。”
沈烬拆开外壳。
里面线路板氧化严重,部分电容鼓包,接头有腐蚀。但天线结构完整,伺服机构还能手动转动。
他拍照,记录编号。
每检查完一台,他都会下意识摸一下帽檐,把温度和编号一起记下。
第一台,正常。
第二台,正常。
第三台,还是正常。
直到他们走到最里面。
那里有一排更旧的设备。
外壳不是常见工业灰,而是一种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银色。设备上贴着已经模糊的标牌:
高空遥测接收单元。
旁边还有几个半球形天线罩,裂了,里面积满沙。
沈烬刚靠近,帽子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
他停住。
沈燃走在前面,回头。
“怎么了?”
“没事。”
沈烬伸手按住帽檐。
帽子在发热。
不是太阳晒的。
热意从帽檐内侧传来,贴着额头,像某种很远的信号突然碰到皮肤。
他慢慢走向那排设备。
越近,热意越明显。
网格纹路在帽檐内侧微微浮出来。
暗红色,像被荒原上的强光擦了一下。
沈烬低下头,避免沈燃看见。
“这批怎么来的?”他问老霍。
老霍挠头。
“不清楚。好像不是本地公司。几年前有人拖来的,没人买。太老,拆铜也不多。”
“有没有记录?”
“仓库那边可能有入场单。”
沈烬蹲下,手指擦过设备外壳。
灰尘下露出一个残缺标志。
不是公司logo。
更像某个早期探测项目的编号。
他拿出手机拍照。
帽子的热意忽然增强。
手机取景画面卡了一下。
不是普通卡顿。
屏幕上闪过一帧暗红色噪点,像被错误解码的旧图像。
红色地面。
倾斜的天线。
一条很细的黑线,像烧焦的轨迹。
沈烬立刻移开镜头。
屏幕恢复正常。
他盯着刚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只有残缺标志和灰尘。
没有荒原。
沈燃走过来。
“你脸色不太好。”
“太阳太亮。”
“你戴着帽子还嫌亮?”
沈烬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
“这批我全要。”
老霍眼睛亮了。
“全要?”
“包括天线、机柜、终端、所有标牌,别拆。”
“不拆价格可不按废铜算。”
“按整机算。”
沈燃在旁边压低声音。
“哥,我们还没看黄圈。”
“先买。”
“你又来了。”
“它们有用。”
“哪里有用?”
沈烬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沈燃痛苦地吸气。
“你知不知道一个创始人说‘不知道但买’的时候,很像诈骗案里的受害者?”
“知道。”
“那你还买?”
“嗯。”
黄圈在盐湖东边。
那里比通信设备区更荒凉。
一片废弃厂房孤零零立在白色盐壳地上,墙体被风沙磨得发黄,门口倒着一块标牌:
星际体验科技有限公司。
沈燃念出这个名字。
“好家伙,死得不冤。”
老霍说:“他们以前卖票,说普通人也能上太空。后来飞了几次,票没卖出去,老板先跑了。”
厂房里有几段火箭壳体。
很短。
像玩具放大版。
旁边堆着推进剂罐、简易发动机支架、试车台残件、耐热材料样品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传感器。
沈烬的眼神终于变了。
这不是他在旧书里看到的完美系统。
这是失败现场。
焊缝粗糙。
管路布置混乱。
控制箱里有明显临时改线。
发动机喷口烧蚀不均。
数据采集线缆缠得像一团生气的蛇。
老霍说:“这些真没什么用。买回去当展品还行。”
沈烬说:“谁说没用?”
“都失败了。”
“所以有用。”
他蹲在一台小型发动机残件前。
喷口内壁有明显烧穿痕迹。
他拿手电照进去。
烧蚀边缘呈不规则偏斜,说明燃烧不均。再看进气端,管路分配可能有问题。
沈烬拍照。
记录。
标号。
他像一个考古学家。
只不过别人从废墟里找文明。
他从废墟里找错误。
沈燃一开始还吐槽。
后来也安静下来。
因为他发现沈烬不是在乱买。
沈烬会在每个部件前停下,问老霍来源,拍结构,标可能用途,估修复成本,判断运输方式。
他像终于走进一座没人要的图书馆。
每一块废铁都是一页被烧过的书。
中午,他们坐在厂房门口吃三明治。
太阳高得刺眼。
盐湖反光,远处空气扭曲。
沈燃喝了一口水。
“你真打算从这些破烂里造火箭?”
“不是从破烂里造。”
“那是什么?”
“从破烂里学不要怎么造。”
沈燃嚼着三明治。
“听起来稍微合理一点。”
沈烬看着远处废弃试车台。
“成功的资料都很漂亮。失败的东西比较诚实。”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陈教授。”
沈烬沉默了一下。
“他是对的。”
沈燃看他。
“哪句?”
“工程不是算术。”
沈燃笑了。
“恭喜,你花了很多钱终于接受本科教育。”
下午,他们去看仓库资料。
老霍所谓的仓库,是一个漏风的铁皮屋。
里面堆着入场单、称重记录、运输发票和一堆被老鼠咬过的文件箱。
沈烬戴上手套,一箱一箱翻。
沈燃也帮忙。
老霍坐在门口抽烟。
“你们科技城的人真怪。别人来都只看铁,你们看纸。”
沈烬说:“纸比铁贵。”
老霍笑得很大声。
两个小时后,沈烬找到那批高空遥测设备的入场单。
来源栏写着:
南洲荒原气象通信站旧设备。
沈烬的手停住。
南洲。
荒原。
气象通信站。
他想起旧货铺老人说过的话。
南边荒地那批旧东西。
坏收音机、露营设备、军用品、老天线。
帽子也许就是从那一批里来的。
沈烬把入场单拍下来。
帽子没有发热。
但他自己的手心开始发热。
沈燃凑过来。
“找到什么?”
沈烬把纸递给他。
沈燃看完,皱眉。
“南洲?这么巧?”
“嗯。”
“你那帽子不也是南洲旧货街买的?”
沈烬看着他。
沈燃意识到什么。
“你怀疑它和这些设备有关?”
“不知道。”
“哥。”
“嗯。”
“不知道不是万能回答。”
沈烬把入场单放进文件袋。
“但现在只能这样。”
傍晚,采购清单定下来。
高空遥测设备全批。
亚轨道火箭残件。
试车台控制柜。
推进剂罐。
一批传感器。
三台旧叉车。
两套不完整的液压升降架。
以及一整柜失败测试记录。
老霍算完价格,笑得牙都露出来。
“沈先生,以后常来。”
沈燃小声说:“他把你当矿了。”
沈烬说:“他有货。”
“你有病。”
“也有钱。”
“暂时。”
沈烬看了他一眼。
沈燃摊手。
“学你的。”
返程时,天已经黑了。
皮卡沿着荒原公路往回开,后视镜里,废铁猎场一点点被夜色吞掉。
沈燃在副驾睡着了。
他今天搬了太多东西,累得说不出话。
沈烬开车。
帽子戴在头上。
夜路很长。
远处没有城市灯光,只有车灯照出的两道白色路面。
沈烬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张入场单。
南洲荒原气象通信站旧设备。
还有手机取景器里那一帧暗红色噪点。
它认识那些东西吗?
还是那些东西只是触发了它某段损坏记忆?
帽子到底来自哪里?
旧货街?
南洲荒原?
气象站?
更远?
他伸手碰了碰帽檐。
冰凉。
没有回答。
车继续往前。
沈烬忽然低声说:
“你认识这个,对吗?”
沈燃睡得很沉。
帽子没有动。
荒原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沈烬没有再问。
他知道答案不会现在出现。
所有重要的问题都不会在你第一次追问时回答。
它们会躲进设备残骸、旧入场单、失真的屏幕和凌晨的静电里。
等你一点点把世界拆开。
回到基地时,已经是深夜。
沈烬把车停在厂房门口。
卸货车队要明天才到。
荒原基地此刻仍然空着。
他下车,站在风里。
沈燃醒了,揉着眼睛。
“到了?”
“到了。”
“我现在相信你要造火箭了。”
“为什么?”
沈燃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厂房,又看向后斗里那几箱文件。
“因为正常人不会为了不造火箭买这么多垃圾。”
沈烬笑了一下。
很轻。
“去睡吧。”
沈燃拖着脚步进厂房。
沈烬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车旁,抬头看天空。
荒原的星空很清楚。
没有城市光污染,银河像一条被擦亮的裂缝。
他忽然想到,地球上所有废铁,曾经都是某个人的未来。
风机叶片是。
通信天线是。
亚轨道火箭残件也是。
每一个被扔在荒原里的东西,都曾经有人相信它会改变什么。
后来它们失败了。
被拆。
被卖。
被称重。
被老霍这样的废铁猎人带着别人来看。
沈烬不知道自己的东西以后会不会也躺在那里。
星渊航天。
这个名字还没正式注册。
也许未来某天,它的残骸也会被人踩着沙子走过,指着说:
那群疯子以前想让火箭自己站着回来。
他想到这里,反而平静下来。
失败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连残骸都没有。
没有试过。
没有烧过。
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后来者拆开的错误。
帽子在头上微微发热。
沈烬没有低头。
他看着星空。
“我知道。”
他说。
“我们先从废铁开始。”
风吹过荒原。
远处厂房的铁皮轻轻响了一声。
像某种很旧的东西,在夜里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