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废铁猎人

西南废铁猎场不在任何旅游地图上。

它甚至不算一个正式地名。

当地人把那片横跨三座小镇、两条废弃铁路和一片干涸盐湖的工业坟场,统称为废铁猎场。

几十年来,矿业公司、军工承包商、通信企业、破产航天项目和各种拿完补贴就倒闭的新能源公司,把不要的设备一车一车拖到这里。

有些卖给拆解厂。

有些堆在仓库。

有些干脆露天放着,被风沙、太阳和盗贼慢慢处理。

沈烬第一次开车进入废铁猎场时,天刚亮。

不是跑车。

那辆红色跑车已经成了废铁,可能也在某个类似的地方。

他开的是一辆二手皮卡。

后斗里放着工具箱、测量仪、相机、笔记本电脑、两箱水和一顶备用安全帽。

帽子当然在他头上。

旧帽子。

不是安全帽。

沈燃坐在副驾,腿上放着一袋便利店三明治。

他最终还是来了。

理由是:“我怕你一个人死在荒原上,爸让我给你收尸。”

沈烬说:“他没说。”

“他说了类似意思。”

“原话?”

“他说你哥命硬,但脑子不一定。”

沈烬没有反驳。

某种程度上,沈国平判断准确。

废铁猎场的入口是一座没有门的铁架。

铁架上挂着一块歪斜牌子:

私人场地,禁止进入,后果自负。

牌子下面有一行小字:

参观采购请联系老霍。

电话写在旁边。

非常西岸。

非常荒原。

禁止进入,但可以买。

老霍是个晒得很黑的中年男人,开一辆改装皮卡,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他收了沈烬一笔“场地管理费”,然后把一张手绘地图拍在引擎盖上。

“红圈别去,地面塌过。蓝圈是通信设备。黄圈是航天那批。绿色是电池厂,味道大,最好戴面罩。你们要买什么?”

沈烬说:“旧航天设备。”

老霍看他的帽子。

“你们这些科技城来的,都喜欢这个词。”

“哪个词?”

“航天。听着比破铜烂铁值钱。”

沈燃说:“如果不值钱你怎么还加价?”

老霍笑了。

“因为你们喜欢听。”

沈烬低头看地图。

“黄圈在哪里?”

“盐湖东边。以前有家公司想做亚轨道旅游,烧了三年钱,飞最高的一次还没民航高。东西都在那。”

“测试记录有吗?”

“纸我不管。铁我管。”

沈烬收起地图。

“走。”

老霍开车在前面带路。

废铁猎场比沈烬想象中大。

太阳升起来后,空气开始发白。远处堆着成片的金属残骸,像某种被拆散的城市骨架。

废弃风机叶片横在沙地上。

集装箱锈成红褐色。

断掉的输送带埋在半截沙里。

还有无数说不出名字的机器部件,齿轮、管道、支架、外壳、控制柜,安静地躺在荒地上,等着被称重、切割、熔掉。

沈烬看得很慢。

沈燃看得很不安。

“哥。”

“嗯。”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像创业者死后的世界?”

“有。”

“那你还这么兴奋?”

“失败信息密度很高。”

“人话。”

“这里到处都是答案。”

“我觉得这里到处都是破产。”

“破产也是答案。”

沈燃叹气。

“你这种人真的适合和废铁结婚。”

他们先去了蓝圈。

通信设备区。

一排旧天线倒在地上,像被砍断的巨型芦苇。旁边堆着机柜、放大器、波导管、雷达罩和一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卫星通信终端。

沈烬下车。

风很大。

帽檐被吹得微微发颤。

他走到一台旧终端前,蹲下检查接口。

“这些能用吗?”沈燃问。

老霍笑了一声。

“能用还会在这?”

沈烬说:“坏在哪里?”

老霍摊手。

“我只知道重。”

沈烬拆开外壳。

里面线路板氧化严重,部分电容鼓包,接头有腐蚀。但天线结构完整,伺服机构还能手动转动。

他拍照,记录编号。

每检查完一台,他都会下意识摸一下帽檐,把温度和编号一起记下。

第一台,正常。

第二台,正常。

第三台,还是正常。

直到他们走到最里面。

那里有一排更旧的设备。

外壳不是常见工业灰,而是一种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银色。设备上贴着已经模糊的标牌:

高空遥测接收单元。

旁边还有几个半球形天线罩,裂了,里面积满沙。

沈烬刚靠近,帽子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

他停住。

沈燃走在前面,回头。

“怎么了?”

“没事。”

沈烬伸手按住帽檐。

帽子在发热。

不是太阳晒的。

热意从帽檐内侧传来,贴着额头,像某种很远的信号突然碰到皮肤。

他慢慢走向那排设备。

越近,热意越明显。

网格纹路在帽檐内侧微微浮出来。

暗红色,像被荒原上的强光擦了一下。

沈烬低下头,避免沈燃看见。

“这批怎么来的?”他问老霍。

老霍挠头。

“不清楚。好像不是本地公司。几年前有人拖来的,没人买。太老,拆铜也不多。”

“有没有记录?”

“仓库那边可能有入场单。”

沈烬蹲下,手指擦过设备外壳。

灰尘下露出一个残缺标志。

不是公司logo。

更像某个早期探测项目的编号。

他拿出手机拍照。

帽子的热意忽然增强。

手机取景画面卡了一下。

不是普通卡顿。

屏幕上闪过一帧暗红色噪点,像被错误解码的旧图像。

红色地面。

倾斜的天线。

一条很细的黑线,像烧焦的轨迹。

沈烬立刻移开镜头。

屏幕恢复正常。

他盯着刚拍下的照片。

照片里只有残缺标志和灰尘。

没有荒原。

沈燃走过来。

“你脸色不太好。”

“太阳太亮。”

“你戴着帽子还嫌亮?”

沈烬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

“这批我全要。”

老霍眼睛亮了。

“全要?”

“包括天线、机柜、终端、所有标牌,别拆。”

“不拆价格可不按废铜算。”

“按整机算。”

沈燃在旁边压低声音。

“哥,我们还没看黄圈。”

“先买。”

“你又来了。”

“它们有用。”

“哪里有用?”

沈烬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沈燃痛苦地吸气。

“你知不知道一个创始人说‘不知道但买’的时候,很像诈骗案里的受害者?”

“知道。”

“那你还买?”

“嗯。”

黄圈在盐湖东边。

那里比通信设备区更荒凉。

一片废弃厂房孤零零立在白色盐壳地上,墙体被风沙磨得发黄,门口倒着一块标牌:

星际体验科技有限公司。

沈燃念出这个名字。

“好家伙,死得不冤。”

老霍说:“他们以前卖票,说普通人也能上太空。后来飞了几次,票没卖出去,老板先跑了。”

厂房里有几段火箭壳体。

很短。

像玩具放大版。

旁边堆着推进剂罐、简易发动机支架、试车台残件、耐热材料样品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传感器。

沈烬的眼神终于变了。

这不是他在旧书里看到的完美系统。

这是失败现场。

焊缝粗糙。

管路布置混乱。

控制箱里有明显临时改线。

发动机喷口烧蚀不均。

数据采集线缆缠得像一团生气的蛇。

老霍说:“这些真没什么用。买回去当展品还行。”

沈烬说:“谁说没用?”

“都失败了。”

“所以有用。”

他蹲在一台小型发动机残件前。

喷口内壁有明显烧穿痕迹。

他拿手电照进去。

烧蚀边缘呈不规则偏斜,说明燃烧不均。再看进气端,管路分配可能有问题。

沈烬拍照。

记录。

标号。

他像一个考古学家。

只不过别人从废墟里找文明。

他从废墟里找错误。

沈燃一开始还吐槽。

后来也安静下来。

因为他发现沈烬不是在乱买。

沈烬会在每个部件前停下,问老霍来源,拍结构,标可能用途,估修复成本,判断运输方式。

他像终于走进一座没人要的图书馆。

每一块废铁都是一页被烧过的书。

中午,他们坐在厂房门口吃三明治。

太阳高得刺眼。

盐湖反光,远处空气扭曲。

沈燃喝了一口水。

“你真打算从这些破烂里造火箭?”

“不是从破烂里造。”

“那是什么?”

“从破烂里学不要怎么造。”

沈燃嚼着三明治。

“听起来稍微合理一点。”

沈烬看着远处废弃试车台。

“成功的资料都很漂亮。失败的东西比较诚实。”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陈教授。”

沈烬沉默了一下。

“他是对的。”

沈燃看他。

“哪句?”

“工程不是算术。”

沈燃笑了。

“恭喜,你花了很多钱终于接受本科教育。”

下午,他们去看仓库资料。

老霍所谓的仓库,是一个漏风的铁皮屋。

里面堆着入场单、称重记录、运输发票和一堆被老鼠咬过的文件箱。

沈烬戴上手套,一箱一箱翻。

沈燃也帮忙。

老霍坐在门口抽烟。

“你们科技城的人真怪。别人来都只看铁,你们看纸。”

沈烬说:“纸比铁贵。”

老霍笑得很大声。

两个小时后,沈烬找到那批高空遥测设备的入场单。

来源栏写着:

南洲荒原气象通信站旧设备。

沈烬的手停住。

南洲。

荒原。

气象通信站。

他想起旧货铺老人说过的话。

南边荒地那批旧东西。

坏收音机、露营设备、军用品、老天线。

帽子也许就是从那一批里来的。

沈烬把入场单拍下来。

帽子没有发热。

但他自己的手心开始发热。

沈燃凑过来。

“找到什么?”

沈烬把纸递给他。

沈燃看完,皱眉。

“南洲?这么巧?”

“嗯。”

“你那帽子不也是南洲旧货街买的?”

沈烬看着他。

沈燃意识到什么。

“你怀疑它和这些设备有关?”

“不知道。”

“哥。”

“嗯。”

“不知道不是万能回答。”

沈烬把入场单放进文件袋。

“但现在只能这样。”

傍晚,采购清单定下来。

高空遥测设备全批。

亚轨道火箭残件。

试车台控制柜。

推进剂罐。

一批传感器。

三台旧叉车。

两套不完整的液压升降架。

以及一整柜失败测试记录。

老霍算完价格,笑得牙都露出来。

“沈先生,以后常来。”

沈燃小声说:“他把你当矿了。”

沈烬说:“他有货。”

“你有病。”

“也有钱。”

“暂时。”

沈烬看了他一眼。

沈燃摊手。

“学你的。”

返程时,天已经黑了。

皮卡沿着荒原公路往回开,后视镜里,废铁猎场一点点被夜色吞掉。

沈燃在副驾睡着了。

他今天搬了太多东西,累得说不出话。

沈烬开车。

帽子戴在头上。

夜路很长。

远处没有城市灯光,只有车灯照出的两道白色路面。

沈烬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张入场单。

南洲荒原气象通信站旧设备。

还有手机取景器里那一帧暗红色噪点。

它认识那些东西吗?

还是那些东西只是触发了它某段损坏记忆?

帽子到底来自哪里?

旧货街?

南洲荒原?

气象站?

更远?

他伸手碰了碰帽檐。

冰凉。

没有回答。

车继续往前。

沈烬忽然低声说:

“你认识这个,对吗?”

沈燃睡得很沉。

帽子没有动。

荒原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

沈烬没有再问。

他知道答案不会现在出现。

所有重要的问题都不会在你第一次追问时回答。

它们会躲进设备残骸、旧入场单、失真的屏幕和凌晨的静电里。

等你一点点把世界拆开。

回到基地时,已经是深夜。

沈烬把车停在厂房门口。

卸货车队要明天才到。

荒原基地此刻仍然空着。

他下车,站在风里。

沈燃醒了,揉着眼睛。

“到了?”

“到了。”

“我现在相信你要造火箭了。”

“为什么?”

沈燃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厂房,又看向后斗里那几箱文件。

“因为正常人不会为了不造火箭买这么多垃圾。”

沈烬笑了一下。

很轻。

“去睡吧。”

沈燃拖着脚步进厂房。

沈烬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车旁,抬头看天空。

荒原的星空很清楚。

没有城市光污染,银河像一条被擦亮的裂缝。

他忽然想到,地球上所有废铁,曾经都是某个人的未来。

风机叶片是。

通信天线是。

亚轨道火箭残件也是。

每一个被扔在荒原里的东西,都曾经有人相信它会改变什么。

后来它们失败了。

被拆。

被卖。

被称重。

被老霍这样的废铁猎人带着别人来看。

沈烬不知道自己的东西以后会不会也躺在那里。

星渊航天。

这个名字还没正式注册。

也许未来某天,它的残骸也会被人踩着沙子走过,指着说:

那群疯子以前想让火箭自己站着回来。

他想到这里,反而平静下来。

失败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连残骸都没有。

没有试过。

没有烧过。

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后来者拆开的错误。

帽子在头上微微发热。

沈烬没有低头。

他看着星空。

“我知道。”

他说。

“我们先从废铁开始。”

风吹过荒原。

远处厂房的铁皮轻轻响了一声。

像某种很旧的东西,在夜里翻了个身。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