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天秤的两端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李深一个人走在街上,耳机里放着一首歌,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是随机播放的。
四月的晚风带着花的香气,街边的玉兰开了,白色的花瓣在路灯下像一片片碎玉。她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桶桶的鲜花,老板娘正在往桶里加水,水声哗啦哗啦的,很好听。
她停下来,看着那些花。
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买花了。
刚搬来这间房子的时候,她每周都会买一束花,有时候是百合,有时候是雏菊,有时候是那种她叫不上名字但觉得好看的小野花。她把花插在那个十块钱的陶瓷猫旁边的玻璃瓶里,每天早上起床看到它们,心情就会好一点。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买了。
也许是觉得浪费钱,也许是觉得反正也没人看,也许是觉得——生活已经够琐碎了,再漂亮的花也改变不了什么。
李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脑子里在转一件事——要不要继续?
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一个月了。每天睡前想,醒来想,上班的时候对着Excel想,下班的时候在公交车上想。想得头都大了,想得饭都吃不香了,想得她觉得自己快成一个哲学家了。
她是天秤座。
她不信星座,但这个时候她不得不承认,天秤座的“选择困难症”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她总是在两端之间摇摆,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永远找不到那个平衡点。
一端是自己的内心。
她的内心告诉她:你不喜欢他,你不要勉强自己。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的。你可以选择等,等到那个让你心动的人出现,哪怕等不到,那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另一端是世俗。
世俗告诉她:你都三十一了,别挑了。人家条件不错,有房有车,工作稳定,对你也还行。你再挑下去,好的都被别人挑走了,剩下的都是歪瓜裂枣。你妈说得对,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你和他多处处,说不定就有感觉了。
两端的重量差不多,天平在中间晃来晃去,晃得她头晕。
她想做那个真实的人。
那个敢说“不”的人。
那个不因为年纪到了就随便找个人嫁了的人。
但她又怕。
怕错过,怕后悔,怕以后找不到更好的,怕孤独终老,怕老了以后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死了都没人知道。
这些“怕”像一根根绳子,把她捆得死死的,动不了,跑不掉。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不是李深,如果她是另一个人——一个更勇敢的人,一个不在乎别人眼光的人,一个敢爱敢恨、敢作敢当的人——那该多好。
但她是李深。
她就是一个平凡的、胆小的、犹豫不决的、三十一岁的会计。
月薪五千五,租房住,微胖,不爱化妆,梦想有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养一只猫,阳台上种满花。
这就是她。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第五章 窒息
晚上九点,李深回到家,把买来的速冻水饺塞进冰箱,把那瓶促销的洗衣液放在卫生间,然后重新瘫回沙发上。
手机又震了。
妈妈。
这次不是语音,是文字。
“深深,妈妈刚才和陈旭东妈妈又通了个电话,人家说五一见面的事情已经定了,就在五月一号中午,在你上次吃饭那家日料店旁边有个粤菜馆,环境挺好的。你看你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妈妈好提前跟人家说。”
李深盯着这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定了。
已经定了。
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没有人问过她准备好了没有。
没有人问过她对这个叫陈旭东的人到底有没有感觉。
就这样定了。
像定一个会议,像定一顿饭,像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深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那种感觉不是比喻,是真的喘不上气。她的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次吸气都很费力,肺部像两个皱巴巴的纸袋,怎么吹都吹不饱满。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城中村特有的气味——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垃圾桶里发酵的果皮、远处化工厂若有若无的化学味道。她趴在窗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被拖上了岸。
楼下的烧烤摊很热闹,一群年轻人围坐在塑料桌旁,举着啤酒瓶,大声说笑着。烟从烤架上冒出来,在路灯下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升到半空中就散开了。
李深看着他们,忽然想哭。
她说不清楚为什么想哭。
也许是委屈——委屈自己明明不想去,却被推着往前走。
也许是愤怒——愤怒自己的亲人,那些她最信任的人,正在把她推向一个她不想去的深渊。
也许是不甘——不甘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不甘自己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也许都有。
也许都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热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听得到外面的声音,但出不去。
手机又震了。
她低头一看,是陈旭东发来的消息。
“在吗?”
两个字。
李深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在吗。
她不在。
她一点都不在。
她不想在。
她想从这个叫做“相亲”的、叫做“结婚”的、叫做“正常人生”的剧本里消失,像一个演员直接从台上走下去,走进黑暗里,再也不出来。
但她还是回了。
“在。”
“我妈说五一吃饭的事定了,你看你有没有想吃的菜,我提前跟饭店说。”
李深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她想打:“陈旭东,我们不合适,不要再继续了。”
她想打:“对不起,我不想去了。”
她想打:“我不喜欢你,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但她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她打了:“我都可以,随便吧。”
发出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陷进了一片泥潭,挣不脱,摆不掉。
第六章 深渊与推手
那天晚上,李深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块水渍是去年夏天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问号。房东说要修,一直没修,她也就懒得催了。反正不影响住,反正也不是她的房子。
反正。
她发现自己的口头禅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反正”这个词。
反正也不是我的房子。
反正我也买不起。
反正我也就那样了。
反正。
“反正”是一种放弃。是一种“我不挣扎了,随便吧”的投降。是她对自己人生的最后一点妥协——既然改变不了什么,那就接受吧,反正也就这样了。
但今天晚上,她不想说“反正”。
她想说“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去吧,吃顿饭而已,又不会少块肉。万一接触下来有感觉了呢?万一他就是那个对的人呢?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另一个声音说:“别骗自己了。你对他没感觉,从一开始就没有。再接触一百次也不会有。你只是在拖延时间,在消耗自己,也在消耗对方。”
第一个声音又说:“可是你三十一了,你不小了。你还能等多久?你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第二个声音又说:“正因为我不小了,我才更应该对自己诚实。我已经浪费了三十一年在将就上了,我不想再浪费后面的三十一年。”
第一个声音又说:“你妈会难过的。你让她在牌桌上怎么见人?张阿姨撮合了你们,你不去了,你让你妈怎么跟张阿姨交代?”
第二个声音说:“那我呢?谁替我交代?我的人生,谁来交代?”
李深猛地坐了起来。
她忽然想到一个词——深渊。
她在深渊里。
这个深渊不是她自己跳进来的,是被推下来的。被谁?被那些爱她的人,那些“为你好”的人,那些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说“你都多大了”“再不抓紧就晚了”“你看看人家”的人。
她的亲人。
她最信任的人。
她在这个深渊里挣扎了很久,扑腾了很久,喊了很久。但没有人听到。或者,他们听到了,但他们觉得那不是挣扎,是矫情;不是呼救,是无理取闹。
“我们都是为你好。”
“等你以后就知道了。”
“爸妈还能害你吗?”
这些话她听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一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成一堵墙,把她困在里面。她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她恨。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恨,是一种闷闷的、沉沉的、像铅块一样压在心里的恨。恨他们不理解她,恨他们不尊重她,恨他们把她当成了一个需要被解决掉的问题——只要结了婚,问题就解决了;只要嫁了人,他们就完成任务了。
她是他们的女儿。
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但李深又恨自己。
恨自己不够勇敢,恨自己不敢说“不”,恨自己明明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嘴上却只说出一句“随便吧”。
她恨自己。
她想改变。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妈妈的聊天记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反复复,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开关,摸到了,又缩回去,再摸,再缩回去。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
“妈,我有话想跟你说。”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着回复。
妈妈的头像亮了,正在输入中。
然后停了。
然后又亮了,又在输入中。
李深的心跳得很快。
最后,妈妈发了一条语音。
她没有点开。
又发了一条文字:“深深,你说。”
李深深吸一口气,打了很长的一段话。打完之后,她读了一遍,觉得太软弱了,删掉。又打了一遍,又觉得太激烈了,删掉。再打,再删。
她打了第四遍。
这一次,她没有读第二遍。
她按了发送。
“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知道你和爸都希望我早点成家。但是我真的没办法和一个我没有感觉的人在一起。我和陈旭东聊了一个月,吃了两顿饭,我试过了,真的没有那种感觉。我不想将就,也不想耽误人家。五一见面的事,我去不了。对不起,让你为难了。但这是我的人生,我想自己选。”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等着屏幕亮起来。
亮了。
妈妈回了。
一条语音。
她没有点开。
又亮了一下。
还是妈妈。
又是一条语音。
她没有点开。
第三次亮起来的时候,是陈旭东发来的消息:“你是不是对我没意思?如果是的话,直接说就好,没关系的。”
李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三个字:“对不起。”
发出去之后,她把陈旭东的微信删了。
不是狠心。
是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