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免疾病双靶点策略分析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以肿瘤坏死因子-α(TNF-α)抑制剂为代表的单靶点生物制剂的问世,无疑是自免病治疗史上的一座里程碑。这些药物通过精准阻断关键的炎症介质,显著改善了许多患者的病情,改变了疾病的自然病程。然而,巨大的成功背后,挑战也日益凸显。临床实践表明,即便是最成功的单靶点药物,也面临着难以逾越的“疗效天花板”。研究指出,大约三分之一的患者对初始的 TNF-α拮抗剂治疗反应不佳,而在那些最初有效的患者中,高达50%的人最终会因疗效减退(继发性耐药)或不良反应而停止治疗。这一现象深刻地揭示了自身免疫性疾病的极端复杂性:其发病机制并非由单一分子或通路主导,而是一个由遗传易感性、环境触发因素和多条免疫通路交织而成的复杂网络

在此背景下,治疗策略的思维范式正在发生深刻的转变——从“单点爆破”转向“多点协同”的“组合拳”策略。双特异性抗体(Bispecific Antibodies, BsAbs)正是这一新思维的杰出代表。那么,开发针对自身免疫性疾病的双靶点疗法,其背后的科学依据究竟是什么?这并非简单的“1+1”靶点叠加,而是基于对疾病本质更深层次的理解。本文旨在系统性地、深入地探讨构建自免领域双靶点策略的核心逻辑,将从以下四个关键维度逐层剖析其科学合理性与临床必要性:

  1. 遗传与分子通路的共性证据: 探索不同自免病在基因层面共享的风险位点和下游通路,为跨疾病的靶点组合提供理论基础

  2. 细胞因子网络的冗余与协同: 解析免疫信号网络中功能重叠和正反馈机制,阐明双重阻断为何可能比单一抑制更有效

  3. 疾病不同阶段的关键驱动因素: 区分疾病的启动与传播阶段,论证双靶点策略如何实现对疾病全病程的更全面干预

  4. 现有疗法的临床困境与耐药机制: 直面单药治疗的现实挑战,分析双特异性抗体在提高疗效和克服耐药方面的潜力

1 遗传学与分子通路的“共性”证据:从基因蓝图寻找靶点组合

尽管自身免疫性疾病的临床表现千差万别, 从皮肤的银屑病到中枢神经系统的多发性硬化, 但现代遗传学研究日益清晰地揭示, 这些看似无关的疾病在最底层的基因蓝图上共享着深刻的联系。 这种遗传层面的“共性” 为开发能够同时干预多个靶点、 甚至治疗多种疾病的双特异性抗体提供了最根本的理论基石。 通过全基因组关联研究( GWAS) 和转录组学等高通量技术, 可以从静态的基因密码和动态的基因表达中,绘制出构建双靶点疗法的“藏宝图”

1.1 GWAS 揭示的疾病集群与共享通路

全基因组关联研究( GWAS) 通过在全基因组范围内寻找与疾病相关的遗传变异( 通常是单核苷酸多态性, SNPs) , 彻底改变了我们对复杂疾病遗传基础的认知。 对于自免病而言, GWAS不仅识别了数百个风险基因座, 更重要的是, 它揭示了这些疾病之间广泛存在的遗传重叠。

一项发表于Nature Communications 的里程碑式研究, 为这一观点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 研究人员应用“基因组结构方程模型” ( Genomic SEM) 这一创新统计方法分析了九种常见免疫介导疾病( 包括克罗恩病、 溃疡性结肠炎、 类风湿关节炎、1型糖尿病等) 的大规模GWAS数据。 结果发现, 这些疾病并非随机关联, 而是可以清晰地划分为三个具有高度内部遗传相关性的“疾病集群”。它表明靶向某一集群共享机制的药物可能对该集群内的多种疾病都有效。 但更深层次的洞见在于, 研究进一步分析了与这三个疾病集群相关的风险基因座。 令人惊讶的是, 尽管每个集群的特异性风险位点数量众多( 例如,Fgut有67个, Faid有60个) , 但这些位点最终却汇聚于扰动相同的关键生物学通路。特别是T细胞的活化和信号转导通路,成为了不同遗传风险殊途同归的交汇点。

胃肠道疾病组 (Fgut): 包括克罗恩病 (CD)、 溃疡性结肠炎 (UC) 和原发性硬化性胆管炎 (PSC)。

风湿与系统性疾病组 (Faid): 包括类风湿关节炎 (RA)、 系统性红斑狼疮 (SLE)、 幼年特发性关节炎 (JIA) 和1型糖尿病 (T1D)。

过敏性疾病组 (Falrg): 包括湿疹 (Ecz) 和哮喘 (Ast)

这种 “多基因、 同通路” 的模式, 为双靶点策略提供了直接的逻辑支持。 如果多个不同的风险基因最终都影响到同一条信号通路的不同节点, 那么同时阻断这条通路上的两个关键节点, 显然比只阻断一个节点能更有效地纠正通路的功能异常。 经典的例子是 CTLA4 基因座。 该区域的遗传变异与多种自身免疫病相关, 包括RA、T1D和桥本氏甲状腺炎等。 CTLA-4是T细胞活化的一个关键负向调节因子。 这表明,调节CTLA-4通路是治疗多种自免病的共同策略。 基于此, 我们可以设想一种双抗,其一端模拟CTLA-4的功能抑制T细胞, 另一端则阻断一个促炎细胞因子( 如IL-6) ,从而同时实现“抑制上游活化”和“中和下游效应”的双重目标

1.2 转录组学提供的动态证据:锁定关键细胞与基因

如果说GWAS提供了疾病易感性的静态蓝图, 那么转录组学( Transcriptomics) 则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动态的、 在特定细胞和疾病状态下基因表达变化的实时地图。 转录组分析, 特别是单细胞RNA测序( scRNA-seq) , 使我们能够超越基因组信息本身, 观察在患者体内, 究竟是哪些免疫细胞亚群的基因表达发生了紊乱, 从而推动了疾病的发生发展。

这一技术的核心价值在于, 它能将GWAS发现的抽象“风险位点” 与具体的“致病基因” 和“ 致病细胞” 联系起来。 这是通过一种名为“ 表达数量性状基因座”( expression Quantitative Trait Loci, eQTL) 的分析实现的。 eQTL 分析旨在寻找那些能够影响特定基因表达水平的遗传变异。 当一个GWAS发现的疾病风险SNP同时也是一个eQTL时, 它就强烈暗示了这个SNP可能是通过调控那个特定基因的表达来影响疾病风险的。

近期的研究进一步发现, 许多与自免病相关的 eQTL 效应具有高度的“细胞状态依赖性” 。 这意味着, 一个风险基因的表达水平可能只在特定的细胞亚群( 如调节性T细胞Treg) 或特定的细胞状态( 如T细胞被激活后) 下才会受到遗传变异的影响。 例如, 一项研究发现, 在T细胞中, 高达68%的与自免病风险位点共定位的eQTL仅在某一种T细胞状态下才能被检测到( Nathan et al., 2024

这种细胞和状态特异性为双靶点抗体的设计提供了更为精细的指导。 例如, 通过单细胞多组学分析, 我们可能发现, 在RA患者的滑膜组织中, 一群致病性成纤维细胞高表达细胞因子A, 而一群浸润的巨噬细胞则高表达细胞因子B, 并且这两种细胞因子通过旁分泌信号相互促进, 共同导致关节破坏。 在这种情况下, 设计一种同时中和细胞因子A和细胞因子B的双特异性抗体, 将能精准地瓦解这个在疾病微环境中形成的“致病联盟”,其效果远非靶向单一细胞因子所能比拟

再比如, 转录组研究可能揭示, 某个风险基因的变异导致Treg细胞功能受损( 例如,抑制功能相关的基因表达下调) , 同时导致效应T细胞过度活化( 例如, 促炎细胞因子基因表达上调) 。 针对这种情况, 一个理想的双靶点策略可能是: 一臂靶向并激活 Treg 细胞表面的某个受体( 如 GITR 或 OX40, 在特定条件下可增强Treg功能) , 另一臂则阻断效应T细胞产生的关键致病因子( 如IL-17A) 。 这种“扶正” ( 增强抑制功能) 与“祛邪” ( 阻断致病效应) 相结合的策略, 代表了双特异性抗体在功能调节层面的巨大潜力

2 细胞因子网络的“冗余”与“协同”:破解免疫失衡的复杂密码

如果说遗传学为我们揭示了自免病易感性的 “ 静态蓝图 ” , 那么细胞因子(Cytokines)网络则是驱动免疫反应、 执行组织损伤的“动态通讯系统” 。 细胞因子是免疫细胞之间用于“对话” 的化学信使, 它们构成的网络极其复杂, 其两大核心特征——“冗余性” ( Redundancy) 和“协同性” ( Synergy) ——恰恰是传统单靶点疗法遭遇瓶颈的关键原因, 也为双靶点策略的兴起提供了最直接的病理生理学依据

2.1 功能冗余:单靶点抑制的“漏网之鱼”

细胞因子网络的“冗余性” 指的是, 多种不同的细胞因子可能具有相似或重叠的生物学功能。 这种现象源于它们可能共享相同的受体亚基, 或激活共同的下游信号通路。从进化角度看, 这种设计保证了免疫系统在面对多变的病原体时具有鲁棒性——即使一种信号通路受阻, 其他通路也能顶上。 然而, 在治疗自身免疫病时, 这种“鲁棒性”却成了巨大的障碍。

当使用单靶点药物抑制某一种细胞因子时, 其他功能相似的细胞因子很可能被代偿性地上调, 从而部分甚至完全抵消了治疗效果, 成为“漏网之鱼” 。 一个经典的例子是 IL-12 和 IL-23 。这两种细胞因子在驱动慢性炎症中扮演着不同但又相关的角色: IL-12 主要诱导 Th1 细胞分化, 而 IL-23 则对 Th17 细胞的维持和扩增至关重要。 关键在于,它们共享一个名为 p40 的蛋白亚基。 IL-12 由 p35 和 p40 亚基组成, 而 IL-23 由 p19 和 p40 亚基组成。靶向p40亚基的药物, 如乌司奴单抗( Ustekinumab) , 实际上就是一种早期的“双靶点” 思维体现, 它能同时阻断IL-12和IL-23的信号。 其在银屑病、 克罗恩病等疾病中的成功, 证明了同时抑制这两条看似独立但又相关的通路比单独抑制其中一条更为有效。 反之, 如果只开发靶向IL-12( p35) 的药物, IL-23/Th17通路将不受影响, 炎症依然会持续。 这种冗余性是导致许多单靶点细胞因子抑制剂疗效有限或产生继发性耐药的重要原因之一。


因此, 双特异性抗体提供了一个更优雅的解决方案。 例如, Bimekizumab是一款靶向 IL-17A 和 IL-17F 的双特异性抗体。 IL-17A 和 IL-17F 是 IL-17 家族中结构最相似的两个成 员 , 它们都能与受体结合并驱动炎症 ,功能高度重叠。临床试验证明 ,Bimekizumab 在治疗银屑病方面 ,其疗效优于仅靶向 IL-17A 的司库奇尤单抗( Secukinumab) 。 这完美诠释了通过双靶点策略来应对细胞因子功能冗余的优势:将“漏网之鱼”一网打尽


2.2 协同放大:打破致病性正反馈循环

比功能冗余更进一步的是“协同性” , 即不同细胞因子之间相互促进, 形成正反馈回路( Positive Feedback Loop) , 从而将微弱的初始炎症信号急剧放大, 形成难以控制的“炎症风暴”。在许多自免病的病理核心,都能找到这样的恶性循环。

以类风湿关节炎为例, IL-6 和 IL-17A 之间的相互作用就是一个典型的正反馈模型。 一方面, 由巨噬细胞等产生的IL-6能够强力促进初始T细胞向致病性的Th17细胞分化;另一方面, 分化成熟的 Th17 细胞会大量分泌 IL-17A。 而 IL-17A 又能刺激滑膜成纤维细胞等产生更多的 IL-6 。 如此一来, IL-6 和 IL-17A 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 持续驱动关节的炎症和破坏.在这种情况下, 仅仅阻断IL-6或IL-17A中的任何一个, 都可能无法完全切断这个循环。 抑制IL-6, 残余的Th17细胞仍能产生IL-17A; 抑制IL-17A, 其他来源的IL-6仍能继续诱导新的Th17细胞。 而一款同时靶向IL-6受体( IL-6R) 和IL-17A的双特异性抗体, 如研究中的MT-6194, 则有望过“双刹车” 机制, 更彻底地瓦解这个正反馈回路。 动物模型研究也证实了这一思路的优越性: 同时抑制IL-6和IL-17A, 比单独抑制任何一个,都能在炎症模型中展现出更强的治疗效果


3 疾病不同阶段的“靶点”差异:从“启动”到“传播”的全程封锁

自身免疫性疾病并非一成不变的静态过程,而是一个动态演进的病理历程。 一个被广泛接受的模型将其划分为三个主要阶段: 启动( Initiation) 、 传播( Propagation)和消退( Resolution) 。 每个阶段由不同的免疫细胞和分子机制主导。 理解这种阶段性特征, 为双特异性抗体的设计提供了新的维度: 通过选择性地靶向不同阶段的关键节点,实现对疾病发展的“全程封锁”,而不仅仅是抑制晚期的炎症症状。

3.1 区分疾病的“启动”与“传播”阶段

将自免病的发病过程比作一场火灾,可以帮助我们更形象地理解这两个核心阶段:

启动阶段:“点燃火柴” (Lighting the Match)
这是疾病的潜伏期或亚临床阶段, 患者通常没有明显症状。 这一阶段的核心是免疫耐受的破坏和自身反应性淋巴细胞的初次活化。 其触发因素是复杂的, 通常被认为是“遗传易感性” 和“环境触发” 共同作用的结果。 例如, 特定的基因多态性可能导致淋巴细胞活化的阈值降低, 而一次病毒感染( 环境触发) 则可能通过分子模拟或激活固有免疫信号( 如Toll样受体, TLRs) , 最终“点燃” 了针对自身抗原的免疫反应。 在这一阶段, 关键的病理事件可能包括: 抗原呈递细胞( APCs) 的异常活化、 自身反应性B细胞和T细胞的逃逸与激活、 以及初始的自身抗体产生

传播阶段:“火上浇油” (Fanning the Flames)
当疾病进入临床期, 患者开始出现症状时, 通常已经处于传播阶段。 这一阶段的特征是自我维持、 不断扩大的炎症和进行性的组织损伤。 其核心机制是已经建立的恶性循环。 首先, 初始的组织损伤会释放出更多的自身抗原, 甚至产生新的抗原表位( 即“表位扩散” , Epitope Spreading) , 这会激活更多、 种类更广的自身反应性淋巴细胞, 形成“恶性循环” 。 其次, 在炎症微环境中, 各种免疫细胞相互作用, 产生大量的促炎细胞因子( 如TNF-α, IL-17, IL-6) , 这些细胞因子进一步招募和活化更多的免疫细胞, 形成一个灾难性的“炎症放大回路” 。 目前大多数生物制剂, 如 TNF 抑制剂和 IL-17 抑制剂, 主要作用于这一阶段, 旨在扑灭熊熊燃烧的“火焰”

3.2 双靶点策略的阶段性干预优势

传统单靶点疗法主要集中于抑制“传播” 阶段的某个关键效应分子, 这虽然能有效控制症状, 但往往无法触及疾病“启动” 阶段的根源。 因此, 患者需要长期用药, 一旦停药, 潜伏的“火种” 可能再次引燃。 双特异性抗体的精妙之处在于, 它有潜力通过一次给药,同时干预这两个不同阶段的关键环节。我们可以构想一种双靶点策略, 其一个靶臂瞄准“启动” 阶段的关键分子, 另一个靶臂则瞄准“传播” 阶段的关键分子。 这种“釜底抽薪” 与“扬汤止沸” 相结合的策略,理论上能带来更深层次、更持久的疾病缓解

Tibulizumab( LY3090106) 的设计思路正是这一理念的体现。这是一款处于临床研究阶段的四价双特异性抗体, 它能同时靶向并抑制B细胞活化因子( BAFF) 和 IL-17A。其治疗逻辑是: 通过抑制 BAFF 来减少自身反应性B细胞库和自身抗体的长期威胁, 同时通过抑制IL-17A来快速控制当前的炎症和组织损伤。 这种策略不仅有望比单用 BAFF 抑制剂或 IL-17A 抑制剂起效更快、 效果更强, 更有可能通过干预上游环节来诱导更持久的免疫耐受, 从而减少复发, 甚至达到“重置”免疫系统的效果

另一个潜在的组合是靶向固有免疫和适应性免疫的连接点。 例如, 设计一款双抗, 一臂阻断TLR信号通路中的某个关键分子( 如MyD88, 干预固有免疫的异常激活, 即“火种” ) , 另一臂中和一种关键的适应性免疫效应细胞因子, 如IFN-γ或IL-17( 扑灭“火焰” ) 。 这种策略将能更全面地覆盖从免疫应答的最早阶段到最终效应阶段的全过程

4 临床疗效与耐药的“现实”挑战:突破单药瓶颈的迫切需求

如果说前三个维度的论证主要基于基础研究和理论推演, 那么第四个维度——直面当前临床实践中的疗效差距和耐药挑战——则是推动双特异性抗体研发最直接、 最迫切的动力。 正是因为现有的一流单靶点药物仍无法满足所有患者的需求, 才促使科学家和制药企业将目光投向了更复杂的“组合拳”策略

4.1 单药疗法的疗效“天花板”与疾病异质性

如引言所述, 即使是像 TNF 抑制剂这样的“重磅炸弹” 级药物, 在临床应用中也存在明显的“疗效天花板” 。 在类风湿关节炎和银屑病关节炎等疾病中, 始终有约三分之一的患者对初始治疗应答不佳( 原发性无应答) , 而在应答者中, 也有相当一部分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疗效逐渐丧失(继发性无应答)

这一现象的背后, 深刻地反映了自身免疫性疾病的“个体化异质性” 。 即便被诊断为同一种疾病, 不同患者其核心的致病通路和主导的细胞因子也可能大相径庭。 例如,A 患者的关节炎可能主要由 TNF-α 驱动, 而 B 患者则可能由 IL-17 或 IL-6 主导。 对于 B 患者而言, 使用 TNF 抑制剂自然效果不佳。 此外, 在同一患者体内, 疾病不同阶段或不同组织部位的驱动因素也可能不同

双特异性抗体通过同时覆盖两条或多条潜在的致病通路, 为应对这种异质性提供了新的解决方案。 一个设计合理的双靶点药物, 就像一张覆盖范围更广的“网” , 能够捕获更多不同亚群患者的核心致病因子。 例如, 对于一群对 TNF抑制剂应答不佳的 RA 患者, 他们的疾病可能同时受到 TNF 和 IL-17 的驱动。 理论上, 一款 TNF/IL-17 的双特异性抗体就有可能对他们产生效果。 这种策略旨在通过拓宽作用机制的广度, 来提高在异质性患者群体中的总体应答率和缓解深度

4.2 克服或延迟耐药:借鉴肿瘤领域的智慧

耐药是所有靶向治疗面临的共同难题, 无论是抗肿瘤还是抗自身免疫。 借鉴在肿瘤治疗领域的丰富经验, 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耐药机制并思考对策。 肿瘤细胞在靶向药物的压力下,会通过多种方式“逃逸”,例如:

靶点突变或丢失: 靶蛋白发生突变,导致药物无法结合

旁路激活(Bypass Activation): 当一条信号通路被阻断后, 细胞激活另一条并行的信号通路来维持其生存和增殖

下游信号激活: 即使上游靶点被抑制, 下游的某个信号分子发生突变性激活, 也能绕过抑制

这些机制在自免病的治疗中同样存在。 当一种关键细胞因子被长期抑制后, 免疫系统可能会通过代偿性地上调其他促炎细胞因子来“绕过” 封锁, 这正是前文所述“细胞因子冗余性” 在临床上的体现。 例如, 长期使用 TNF 抑制剂后, 部分患者体内可能会观察到 IL-17 或 IL-23 通路的代偿性增强

4.3 临床试验的经验与教训:并非所有组合都有效

尽管双靶点策略的理论基础坚实, 但从理论走向临床成功并非一帆风顺。 分析那些已经进入临床试验的双特异性抗体, 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 都能为我们提供宝贵的经验教训

成功的启示——Bimekizumab (抗IL-17A/IL-17F): Bimekizumab在银屑病、 银屑病关节炎和强直性脊柱炎等多种疾病的临床试验中, 均表现出优于或不劣于现有单靶点药物( 如阿达木单抗或司库奇尤单抗) 的疗效, 并已获批上市。 其成功关键在于靶点选择的精准性: IL-17A和IL-17F功能高度重叠, 共同驱动炎症, 同时抑制两者能实现更彻底的通路阻断。这证实了针对“功能冗余”的靶点组合策略是行之有效的

失败的教训——Remtolumab (ABT-122, 抗TNF/IL-17A): Remtolumab是一款备受期待的、 同时中和 TNF-α 和 IL-17A 的双特异性抗体。 然而, 在针对RA和PsA患者的II期临床试验中, 其疗效并未显示出优于单用阿达木单抗的统计学差异,最终导致AbbVie公司终止了其开发。

Remtolumab 的失败教训极为深刻, 它告诉我们并非任意两个“明星” 靶点的组合都能产生“1+1>2”的效果。可能的原因包括:

主导通路效应: 在RA等疾病中, TNF-α 通路可能占据了绝对主导地位, 以至于完全阻断 TNF-α 后,额外抑制 IL-17A 所能带来的边际效益微乎其微

患者选择问题: 试验可能未能精准地筛选出那些同时由 TNF 和 IL-17 共同驱动的患者亚群

剂量和药代动力学: 双特异性抗体的复杂结构可能带来药代动力学挑战, 或许未能达到在体内同时有效抑制两个靶点的最佳浓度

这一案例强调, 成功的双靶点策略需要对靶点之间的相互作用、 在特定疾病和患者亚群中的相对重要性有极其深刻的理解。 未来的研发必须更加依赖于生物标志物和转化医学研究,来指导靶点组合的选择和临床试验的设计

5 未来展望

1. 新靶点组合的智能探索: 单细胞多组学技术( 如scRNA-seq, scATAC-seq) 的普及, 将使我们能够在前所未有的分辨率上解构疾病的免疫微环境。 通过分析在致病组织中哪些配体和受体在哪些细胞亚群上共表达, 并形成相互作用网络, 我们将能够更“智能” 地发现具有协同潜力的靶点对。 这将超越目前主要集中于少数几个明星细胞因子的局限,开启一个靶点组合的“大发现”时代

2. 超越细胞因子的广阔天地: 未来的双特异性抗体将不再局限于中和可溶性的细胞因子。我们已经看到了靶向不同类型分子的创新设计

细胞桥接与清除: 如 CD20/CD3 双抗, 通过重定向T细胞来精准清除致病的 B 细胞,为 SLE 等疾病提供了全新的治疗模式

免疫检查点调节: 借鉴肿瘤免疫的成功, 调节免疫检查点的双抗也开始进入自免领域。 例如, 最近一项研究开发了靶向 LAG-3 和 TCR 的双特异性抗体, 旨在通过稳定 LAG-3 与 TCR 的近距离构象来选择性地抑制表达 LAG-3 的致病性 T 细胞, 这在动物模型中显示出显著疗效

靶向递送: 一臂靶向病变组织的特有标志物, 另一臂携带一个免疫抑制分子或药物,实现“药物导弹”式的精准递送,最大化局部疗效,最小化全身副作用

3. 个体化治疗的终极前景: 双特异性抗体的多样性, 使其成为实现个体化精准医疗的理想工具。 在不远的将来, 临床决策可能将基于患者的“多组学画像” : 通过分析患者的遗传背景 、 外周血或组织样本的转录组/蛋白质组特征( 细胞因子谱) , 来判断其疾病的主导通路是什么。 然后, 像配钥匙一样, 为这位患者匹配最合适的双特异性抗体。 例如, 对于一个 “IL-6/IL-17高表达” 亚型的RA患者, 给予抗 IL-6R/IL-17A 双抗; 而对于一个 “BAFF高表达” 的 SLE 患者, 则选择抗 BAFF/CD20 双抗。 这将彻底改变目前“一刀切” 的治疗模式, 将自免病的管理带入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个体化精准新纪元

6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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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nis A, Sztejkowski C, Arnaud L, Becker G, Felten R. The 2023 pipeline of disease-modifying antirheumatic drugs (DMARDs) in clinical development for spondyloarthritis (including psoriatic arthritis): a systematic review of trials. RMD Open. 2023 Jul;9(3):e003279. doi: 10.1136/rmdopen-2023-003279. PMID: 37507210; PMCID: PMC10387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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