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偷着爱上个老头

她张了张嘴,喉头像被那擦不完的口水和眼泪堵住了,什么声音也挤不出来。

老头浑浊的眼珠转向她,一只不听使唤的手在被子外头抖啊抖。我姑把自己的手盖上去,攥住。那手又凉又僵,像块浸了水的木头。她想起好多年前,也是这只手,在镇上的电影院里头,偷偷摸摸地碰着她的手,热乎乎的,还带着汗。那时候姑父还在,是个闷葫芦,只知道埋头干活、低头喝酒。她和老头,是一个厂里的,他是技术员,说话斯文,会给她带用漂亮糖纸包着的水果硬糖。

那些糖,她到现在还留着几颗,藏在装针线的铁盒最底下,都粘在一起了。

“你……”老头喉咙里咯咯响,半边脸抽搐着,终于挣出一个含糊的音,“……走。”

我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吧嗒吧嗒掉在两人握着的手上。“我不走。”她哑着嗓子,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我走了,谁给你削苹果?”

老头闭上眼,眼皮也在颤。

十分钟像刀子一样快。门被推开,老头的儿子冷着脸站在门口,意思很明显。我姑慢慢松开手,把那条湿了大半的手绢叠好,轻轻塞在老头能动的那只手里。“下回,”她站起来,背挺得直直的,对那儿子说,更像是对老头说,“下回我给你带自己煮的梨水,润润。”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很少。我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外头的天灰蒙蒙的,路边的杨树叶子快掉光了。她没哭,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布兜子放在腿上,里头还有她今早特意挑的两个最大最红的苹果,没送出去。

那之后,我姑真就每隔一周,雷打不动地去。还是坐那趟折腾的城乡公交。有时候带梨水,装在洗干净的罐头瓶里;有时候带煮得烂烂的面条,用保温桶装着。老头儿子拦过两次,后来大概也疲了,或者觉得一个话都说不清的老头子,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就由着她。只是每次时间掐得很准,绝不超过半小时。

我堂弟气得跳脚,说她:“妈,你这图啥?名声好听吗?我爸才走多久!”

我姑正在厨房切梨,一刀下去,稳稳的。“我图我心里踏实。”她头也不回,“你爸在的时候,我没做对不起他的事。你爸不在了,我也得把我的日子过完。”

“你那叫什么日子!”堂弟摔门走了。

我姑把梨块放进小锅,加了冰糖和水,打开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咕嘟咕嘟的声音慢慢响起来。她靠在灶台边,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累。可一会儿,她又站直了,去柜子里找干净的瓶子。

老头是在第二年开春没的。走得挺安静。养老院通知了他儿子,他儿子没通知我姑。我姑是隔了一周,照常提着东西去的时候才知道的。那天阳光特别好,养老院院子里,有不怕冷的老头老太太在晒太阳。

她站在那间突然变得陌生又空旷的房间门口,手里拎着的布兜子一下变得很沉,很沉。护工认得她,小声说了句:“阿姨,节哀。”

我姑没闹,也没哭。她慢慢转过身,走下楼梯,走到公交站。春风吹在脸上,有点暖,也有点刺。她打开布兜,拿出那个罐头瓶,里头是黄澄澄的梨水,冰糖放得多了点,应该很甜。她拧开盖子,走到路边,把梨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倒进了绿化带的泥土里。

然后她上了公交车,坐在老位置上。布兜空了,轻飘飘地搭在腿上。车子晃啊晃,开过田野,开过一片刚刚冒出点点绿意的树林。她一直看着窗外,直到眼睛看得发酸,才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下,不用偷偷摸摸了。”

可说完,她望着外面飞快后退的、空旷的天地,心里头那个跟着车子晃了一路的大洞,非但没填上,反而呼啦啦地灌进了更多的风。

后来,我姑还是那个我姑,嗓门大,脾气冲。只是她再也不提那个老头,也不再去那个方向。偶尔下午,她会一个人坐到楼下花园的长椅上,有时候削个苹果,自己慢慢啃完。阳光好的时候,她就眯着眼,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看很久。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把两个人挤过的破伞,我上次去她家,看见还放在阳台的角落,伞骨断了一根,她也没扔。(小小说、作者夏夏,本平台首发)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