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坐167路公交车,路过大片香樟树,座椅边角已磨损,微微泛着白光,售票员手里拿着厚厚三沓车票,一块的,两块的,三块的。汗珠随她沧桑的脸庞滴落在胸口上,有乘客上来时,总要侧着身子让过。
工作服干净整洁,袖口有几个小洞,破损的小口把她灰白的衣衫点缀的更有岁月的气息,清新与苍白相融,滋生出一种细腻的柔和。唯有她右手无名指上的金戒指,让人印象深刻,上面缠着几圈红色的细线,这是她全身上下最吸人眼球的地方,想必也是她最为珍贵的东西,我试图揣测她的青年时光。
二十年前她矮矮胖胖,匆匆扒完一碗米饭后,穿上蓝色的涤卡布料连衣裙,驻足在巷口等着心仪的男子。路边石墩上的风车,不知是哪个调皮蛋遗落的,一阵风吹过,五彩的亮片全朝着巷口方向转动起来,缤纷的色彩带着思绪飞扬,连裙边也在飞舞,婉若游龙,翩若惊鸿。骑着自行车的白旧衬衫少年缓缓而来,这一切都很慢,车马邮件都慢,爱一个人可以很长。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散落在河边的草木上,男孩的手不断在衣兜里摸索着,悄悄地拿出一个金戒指。没有鲜花,没有情意缠绵的话语,倒是含糊的吐了几个字,女孩也没听明白,脸上早已是朵朵红晕。从此戒指紧紧的套在了手上,春风夏日秋去冬来,戒指的光泽都不减半分,后来岁月雕蚀了她的容貌,戒指不再牢固,绑上圈圈红线,小日子也算是幸福稳当。
车已到站,有些人能遇见一次也是极幸运的,希望售票员可以像我编制的故事里那样幸福下去,而有的人出现,却可以让自己纯真的心变得沉闷起来。
那个中年男子匍匐在地面,双眼凹陷,眼神里却透露着一股子坚定,像是一定要得到行人荷包里的钱一样。不过他偷不抢,只有无尽的哀吟犹,如下水道里的剩菜残羹一样绝望,困于死水,终究难见光明。这样的乞讨者总能让人心生怜悯,但我没有勇气靠近他,距离约一米的地方,倾斜着身子把钱递过去,他慢慢的转头望向我,肩上的灰尘也一同扭动,尘埃在他衣服缝隙间厮杀,展开了一场风声俱寂的大逃亡,正如我看到他金戒指那一刻,迅速收回自己的双手。
带着金戒指的乞讨者再次向我伸出手,他的手如被浓墨浸染过一般,但丝毫不掩金戒指的光芒,这是我过最亮的戒指,不知能否照亮他内心的黑暗。
我把手里的零钱攥得更紧了,他却对我笑了,好像看出了我对金戒指的震惊,一边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是捡的玩具”,一边取下戒指放在地上。不料被另一个乞讨者随手捡了去,接着两个人为这“假货”争的头破血流,额头上的青筋都开了花,不忍再看这肮脏的一幕,便离开了。
径直往路的延伸处走去,诚觉我才是被残害的落难者,脩然间,垃圾堆里跑出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望了我一眼,喵了一声,就扬长而去,它像是在告诉我,它比我更落魄。
不一会儿黑暗席卷了这个城市,无知的人总以为黑暗包裹了他,就开始肆意作恶,垃圾桶被醉酒大汉无情踢翻,乞讨者穿戴整洁的穿梭于嬉闹的人海,不知羞涩的情人在街头拥抱亲吻。其实黑暗只是裹住了我这样不不谙世事的偷窥者,躲在黑夜里观看同类们上演的一场场闹剧。霓虹的闪烁,像是处女涌动的血潮,染红了半个上空,夜空下是衣冠楚楚面目狰狞的贪婪者,西装革履下是难以满足的欲望,金戒指下多是显摆与虚荣,粗俗被藏在了高尚的背后,畸形靠近着优美,黑暗与光明处于混沌。
金戒指上手,他徜徉在宽广的大街上,高兴的就像孔雀听见了雷声一样,与人交谈时行云流水滔滔不绝,品一盏恬淡的清茶,用毛笔潦潦写下几个大字——厚德载物,又用那带着金戒指的手抚平压皱的毛边纸。纸与墨的交界处是狭隘与自私,金戒指是富有的象征,浮华的世界蒙蔽了他的双眼,善与恶在视线模糊中混淆,他不在乎厚德载物,只在乎“厚德载物”!
金戒指照耀下的世界灯火通明,处处散发万丈光芒,有人在阴沟里摸爬打滚,有人在夹缝里博取同情谋得生存。黑暗有界限,人心该有尺度,不问谁的戒指多大多亮,只问奔波者脸上衰老的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