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累

老周在花盆里种了一颗蒜。


不是闲情逸致。是卖菜的多找了他两毛钱,他不好意思退回去,就在路边买了颗蒜,回家找了个用完的蜂蜜罐子,底下捅个洞,算是盆了。


他把蒜瓣摁进土里,浇了点水,就再没管过。


那段时间他正在离婚。


说是“正在”,其实已经拖了八个月。


房子、存款、孩子,像三块被掰碎的饼干,怎么拼都对不上茬口。


最后房子归她,存款对半,孩子跟她,他每个月给钱。律师说这结果不错了,老周点点头,把协议叠好,塞进屁股兜里,再没打开过。


搬走那天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看了一眼玄关那盆快渴死的绿萝,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假,就拉上门走了。


新住处在城中村,一间月租五百的隔断,窗户朝北,白天也得开灯。老周把行李往地上一扔,发现那个蜂蜜罐子竟然被他带来了。土早就干了,裂成龟背竹似的纹路。他没舍得扔,放在窗台上,偶尔想起来浇点水,想不起来就拉倒。


过了一礼拜,土里冒出点绿。


老周蹲下来看,是蒜瓣发芽了,一丁点嫩绿,顶着土坷垃,歪歪扭扭地往上拱。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把那粒土坷垃捻碎了,让芽直起来。


那之后他下了班就蹲在窗台边,看那根蒜苗。


蒜苗长得很快,两天就蹿了一拃高,绿油油的,傻楞楞地杵在那儿。老周给它浇水,跟它说话。说什么呢?说今天开会老板又骂人了,说食堂的红烧肉全是肥的,说女儿的班主任打电话来,让他记得交下学期的兴趣班费。


“兴趣班,”老周跟蒜苗说,“他妈钢琴一万八,我两个月工资。”


蒜苗不理他,只管长。


有一天夜里老周睡不着,起来看月亮。月亮没有,只有对面楼的红灯一闪一闪。他走到窗台边,发现蒜苗不知道什么时候长歪了,朝着窗户玻璃的方向伸着,叶子都快贴上去了。


老周把罐子转了一百八十度,让蒜苗朝屋里长。


过了一小时他又去看,蒜苗又朝窗户那边歪过去了。


老周愣在那儿。窗户那边是北边,没有太阳,只有对面楼的墙和一角灰蒙蒙的天。他不懂植物为什么要朝那边长,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还是把罐子挪到窗台最边上,让蒜苗能贴得离玻璃近一点。


年底的时候老周回了一趟原来的家,送女儿的生日礼物。她妈开的门,没让他进,把女儿叫出来,在楼道里见的。女儿长高了,扎两个辫子,看见他叫了一声爸,然后就不说话了。


老周把礼物递过去,是一个挺贵的芭比娃娃,带房子那种。女儿接过去,小声说谢谢爸。


他蹲下来,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学习怎么样?”


“还行。”


“你妈好吗?”


“还行。”


“那......那就行。”


他站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女儿也没说话,抱着那个大盒子站在那儿,脚尖在地上画圈。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


老周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塞到女儿口袋里,说买点好吃的,然后转身下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听见女儿喊了一声爸。


他停住了。


“你的蒜苗长出来了吗?”


老周愣住了。他不知道女儿怎么会知道蒜苗的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我做梦梦见的,”女儿说,“梦见你窗台上有个蒜苗,长得好高好高,比我都高。”


老周站在那儿,背对着女儿,没有回头。楼梯间的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长了,”他说,嗓子有点哑,“长得挺好。”


他听见女儿在后面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脚步声远了,门关上了。


老周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打开门,没开灯,径直走到窗台边。月光从北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蒜苗上。它已经长得老高,叶子耷拉下来,但还绿着,朝着玻璃的方向,朝着那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灰蒙蒙的天。


老周蹲下来,看着它。


它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根蒜苗。不能吃,不能卖,不能当礼物送人。它就是他随手摁在土里的一瓣蒜,自己发芽,自己长大,自己歪着身子朝一个没有太阳的方向够。


老周伸出手,碰了碰那片叶子。


凉凉的,软软的。


他忽然想起女儿小时候,也是这么软,抱在怀里一小团,睡觉的时候攥着他的手指头不放。那时候他总想,等她长大了,他要教她骑自行车,带她去钓鱼,告诉她做人要老实,但别太老实。


现在她长大了。


老周蹲在那儿,对着那盆蒜苗,忽然就哭了。


他没哭出声,就是眼泪往下淌,淌了一脸。他已经很久没哭了,离婚的时候没哭,搬走的时候没哭,一个人过年的时候也没哭。他不知道有什么好哭的,日子就是这样,该离的离,该散的散,没什么稀罕。


但现在他蹲在这儿,对着一根蒜苗,眼泪就是止不住。


他想起那个蜂蜜罐子,是他和那人刚结婚的时候买的。那阵子她爱喝蜂蜜水,说对皮肤好,他就天天早上给她冲一杯,晾温了端到床头。后来她不喝了,罐子就空着,装过绿豆,装过红豆,最后装了土。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不爱喝蜂蜜水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给她冲的。


日子就是这样,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过去了。


蒜苗在月光里站着,一动不动。


老周擦了把脸,站起来。他把罐子转了个方向,让蒜苗对着屋里。然后他想了想,又把它转回去了。


爱朝哪边长就朝哪边长吧。


他脱了衣服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对面楼的红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不知道在说什么的信号。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上班。食堂的红烧肉还是全是肥的。老板还是会骂人。


但窗台上有一根蒜苗,傻楞楞地朝着北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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