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清晨五点十一分,宁柳被卫生间里一声闷响惊醒。她开灯过去,看见王大力歪倒在马桶边,左手抓着水箱边缘,右半边脸已经垮下来了,嘴角挂着涎水,眼睛却斜瞪着她。救护车的蓝光划破小区黎明时,宁柳才发现自己只穿了单衣,赤脚站在十二月的风里。
那以后的僵持,像一堵墙砌在两人之间。王大力(五十三岁)出院后,因脑梗后遗症,右腿拖着走,右手蜷成鸡爪,脾气却比病前更暴。宁柳把熬好的小米粥端上桌,他忽然挥左手打翻,瓷碗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金黄的粥溅在墙面上,慢慢往下滑。宁柳蹲下去捡碎片,听见头顶传来嘶哑的声音:“你满意了?”她抬头,王大力眼里全是血丝,“我现在废物一个,你管我干什么?”
碎片割破手指,血珠渗出来。宁柳没吭声,转身去拿拖把。这样的场景,三十年前也发生过。那时她怀着孕,半夜腹痛,王大力在牌桌上,电话打了四遍才接,回来倒头就睡。她一个人打车去医院,急诊室的日光灯惨白,她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后来她从医院回家,王大力正在吃煮的挂面,头也不抬:“没事吧?”她没回答,走进卧室锁上门,听见他在客厅摔了碗筷。
旧物是上周翻出来的。宁柳在储藏室整理杂物,从一个掉漆的铁皮盒子里抖出一封信。信封上是王大力年轻时的字迹,收信人写着“陈淑芬”,厂里的技术员,她见过,丹凤眼,辫子粗黑。信里没什么露骨的话,不过是“那天车间加班,谢谢你带的饭”,可末尾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王大力画给她看过,恋爱时写在情书里的。宁柳蹲在灰尘里,把信叠好,原样放回盒子,塞到柜子里。她没有哭,只是当晚王大力喊渴,她端水过去,杯子礚在床头柜上,水洒了一半。
转机来得很慢。王大力拒绝康复训练,宁柳把康复师请到家,他闭眼装睡。康复师走后,宁柳收拾器械,忽然听见他说:“你何必呢?”她没回头,把弹力带一圈圈绕好:“你以为我想?你死了,我给孩子添麻烦?”话出口后两人都愣住。王大力浑浊的眼眶红了,他别过脸,右肩剧烈抖动,宁柳看着他左手紧攥着床单。第二天清晨,她照例去扶他起床,他抓住了她的胳膊,力气大的惊人:“……扶我去阳台。”
阳台上的月季是宁柳种的,王大力以前嫌娘们唧唧,现在却盯着那株红看了很久。他开始配合康复,从五分钟站立练起,宁柳数着秒,他数着呼吸。某个傍晚他开口,声音似砂纸打磨木头:“那年在牌桌上,你独自去医院,是我不对。”宁柳正给他揉腿,手停了停,又继续。窗外有小孩手拉着手嬉笑着跑过,她记得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握着她的手,在电影院的黑暗里,掌心潮湿、温热。
现在的日子被切割成精确的刻度。凌晨四点五十,闹钟震动,宁柳轻手轻脚起床,先把小米粥熬上,小火慢炖,米油浮起来。五点四十,她进卧室给王大力翻身,手掌拖住他肩胛,另一只手垫入防褥疮垫,动作已经熟练得像流水线。他醒着,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她没说话,把被角掖好。六点二十喂药,药片碾碎融进温水,吸管凑到他嘴边,他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寂静里很清晰。七点十分,小米粥熬得稠烂,她吹凉了喂他,自己那碗往往凉透,匆匆扒几口。
白天是重复的劳作。上午扶着他在客厅走圈,从沙发到窗台,十五步,来回二十趟。中午做康复按摩,她得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按压他僵硬的肌肉,常常一身汗。下午晒被子、买菜、洗他弄脏的衣裤。有时在厨房择着菜就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惊醒时看见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夜里她睡得很浅,每隔两小时起来查看,摸他后颈的汗,听他的呼吸。轮椅的扶手被她摩挲得发亮,木纹里嵌着洗不掉的药皂味。
王大力能坐轮椅出门,是去年秋天的事。宁柳推着他,在小区里走着,经过了健身器材区,经过了那棵老樟树。在经过花坛时,他突然拍了拍扶手,她停下来,顺着他目光看去,是一对老夫妻,老头儿正给老伴儿理衣领,动作笨拙却认真。宁柳没说话,继续推他往前走,轮椅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宁柳。”他叫她的名字,病后第一次这样正式地叫。她绕到前面,蹲下来看他。王大力从盖毯下伸出左手,覆在她手背上,皮肤皱褶相贴,如两棵纠缠的老树。“那封信,”他说,“我没寄出。”宁柳看着他,他眼里有泪,也有她辨不清的东西。她回忆起那些往事,以及无数个凌晨四点五十的闹钟。她把手翻过来,与他十指相扣,他的掌心还是潮湿、温热的,和当年一样。
“我知道。”她说,推着他继续往前走。夕阳下,轮椅的轮子在地面投下圆圆的暗影,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风里有桂花的香气,她推着他,一步一步,走进那片金色的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