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块

一号下午两点,手机震一下。

"您收到一笔转账:¥1,000.00。"没有任何备注。

室友小雨的爸月初转两千,备注"宝贝买裙子"。另一个室友转三千,附一句"不够再说"。我从来不接话。小雨有次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把头缩回去了。缩得很快。那种"看见了但不说了"的速度,比说什么都让人难受。

一千块是我的全部生活费。食堂一天控制在二十五以内,一个月吃饭七百五,话费三十九,剩不到一百五。卫生巾、打印资料、换季打底衫,偶尔加个酸奶算改善——全指望这点。其实一千五就够。不用多,一千五就行。多五百块意味着每周能正经吃一次肉,偶尔能跟室友去一次火锅,在超市货架前不用把十四块的洗发水放回去换九块九的。

室友约火锅AA人均七十八,我说肚子不舒服。不是每次都不去,是大部分时候都不去。她们渐渐不叫我了。

月底最难熬。二十号以后开始算。米饭加一个素菜四块五撑到晚上。晚上泡面,袋装的,两块五,加个鸡蛋算奢侈。

我没跟我爸说过这些。他偶尔打电话问够不够,我说够。他说那就好。挂。

上学期月底实在撑不住了,开口问他能不能多转两百。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省着点用。"

四个字。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不重,但闷。

那个月最后三天吃了六袋泡面。之后我没再开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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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在城南物流园扛货。上周闪了腰。电话里他说不严重,休息几天就好。语气有一点不好意思——不是疼,是那种"不能干活了"的尴尬。我说周末过去。

周六早上坐地铁。车厢里人不多,玻璃上映着我的脸。我在心里攒了几句话。该怎么开口。一千五行吗。练了两遍,又赶紧补上——算了,一千二也行。地铁玻璃上映着我的脸,嘴在动,没有声音。

到了。

六层老楼没电梯。爬楼的时候闻到炒菜味——蒜、辣椒、肥肉炼出来的油。每扇门关着,声音关不住。有人训孩子,有电视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晴。这些声音让我想起大二暑假第一次来那次。那时他还能蹲在物流园的集装箱阴影里吃盒饭。米饭,土豆丝,没有肉。看见我来,站起来,把盒饭往身后挪。带我吃了碗牛肉面,自己没点,坐对面看我吃,说最近胃不好。

那次他还塞给我一千块。信封里的十张一百块全是旧的、卷边的,有一张中间用透明胶带粘过。那之后我没再去过。不是不想去,是每次想到那个十平方的房间,嗓子眼里就卡了东西。我知道他难。但我也难。这两种想法像两只手互相掐着,哪只都松不开。

六楼。走廊尽头那扇门。

我敲门。脚步很慢,挪了很久才到门后。门开了。

他拄着拖把杆当拐杖。走起来像螃蟹,横着挪。看见我,杆子往墙上一靠,站直了一点,说好了好了今天好了。脸上有汗。嘴角扯了一下——他想笑,但腰上的疼把笑扯歪了。

地铁上攒的那几句话,全卡在嗓子里。

我把他摁回床上。

房间还是十平方。桌子比以前更乱了。旧电饭煲旁边两盒止痛膏,止痛膏旁边泡面碗,泡面碗旁边一沓超市小票。我收拾桌子,翻了一下——最近一个月他买的东西:挂面、鸡蛋、土豆、白菜、一桶油、一包盐。最后一行:卫生纸,9块9。

跟我的月底食谱一模一样。挂面。鸡蛋。土豆。

然后看到了那张工资条。

它叠成小方块,压在电饭煲底下。被蒸汽打湿过几次,纸变得很薄,字洇开了,有些地方已经快看不清。

物流公司的名字。印刷体。

应发工资:2,800.00。扣款。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失业保险。

实发工资:2,436.00。

两千四百三十六块。

每月给我转完一千,他剩一千四百三十六。房租扣掉,止痛膏扣掉,9块9的卫生纸扣掉——他比我多出来的那四百三十六块,大概全在那一沓小票里了。

我把工资条按原来的折痕叠好,压回电饭煲底下。

他在床上靠着墙,闭着眼,呼吸很轻。窗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还在滴水,啪嗒,啪嗒,打在空调外机上。

我拿了钥匙出门。楼下小超市。挂面、鸡蛋、牛奶、速冻饺子、一袋苹果、一提卫生纸——不是九块九那种。收银的扫完码说八十六。我没犹豫。

上楼煮面。打了四个鸡蛋,全夹到他碗里。端到床边。他睁开眼,先看碗,再看我。

"你吃。"他说。

"吃过了。"

他低头吃。第一口很慢,后面越来越快。我在旁边把泡面碗扔了,止痛膏摆整齐,小票全丢进垃圾桶。

吃完我洗碗。水龙头水流很小,滴滴答答。洗完了擦干,锅放回灶台上。

走的时候他在睡觉。我把五百块折了两折,塞进枕头底下,和工资条一个折法。

关门。锁舌弹进去,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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