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流水

四平的南河,水是自东向西流的。这在大地上,倒是一件稀罕事儿。仿佛天下的大川小河,都该一心向东,奔赴那海;这里的水,偏不。或许是这北方的平原太辽阔了,它要慢慢地流,流得从容些,好把两岸的草木记得更分明些。


于是这条河,就有了些逆潮流的倔强脾气。


我记得初春的时候,河面上还浮着大块大块的冰排。那些冰,被暖风一吹,失了结实的筋骨,变得松脆,互相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河在自言自语。冰排们拥挤着、叠压着,慢腾腾地往西边去了。岸上有孩子扔石子,“噗”地一声砸在冰上,惊起了几只在苇丛里歇脚的麻雀。鸟雀们“叽叽喳喳”地飞过那座横亘在河上的桥。那桥,便是新华桥了。它的名字带着好些怀旧的意思,是这条河上年纪最长的伴侣。听老人们讲,这地方从前就有桥,现在的这座,怕也是修了又修,多少回了。桥是钢筋水泥的,算不得玲珑,也算不得好看,灰扑扑的身子在日光底下,只显得敦实。我站在这桥上,看水悠悠地西流,忽然想起苏轼在黄州写的那句子:“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那是一位被贬到黄州的诗人,对着寺前的兰溪水,发出的倔强的声音。如今,四平的南河水,也是这样向西流着,倒像是特意要给往来的过客看一眼——流水的方向,原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河水这样流着,一湾一湾地绕过城市的筋骨,在西边某处汇了流,大概最终是要归到辽河去的罢。这我不大清楚,也无需弄得清楚。看水的时候,心里只需有那一片清寂的凉意便够了。


新华桥北面,紧傍着的便是南湖公园了。说是紧傍,其实桥头与公园的入口,也就隔着几步路的光景。园子是依着河岸建的,里面的水与河里的水,自然是相通的。只不过园子里的水面要阔些,像一面不大不小的镜子,把天光云影都收在里头。园岸上栽着些垂柳,也有些杨树、槐树,高高矮矮的,蓊蓊郁郁地围了一片。夏日里,这园子是最热闹的;进了秋,便安静下来。我总觉得,一座城,是需要有这样一处地方的——傍着水,长着树,可以让疲倦的人在里头走一走,发一发呆。这新华桥和南湖公园,便是一对沉默的搭档,一个横着,一个平着,一个承着车马来往的尘嚣,一个装着游者散步的闲情。


这一阵,秋天的意味是愈加深沉了。河岸的野草,早已枯得不成样子,伏在地上,像是给泥土铺了一层黄褐色的旧毡。树叶子是落了不少,疏疏朗朗地挂在枝头,风来的时候,便“哗啦啦”地抖着,像是在打寒噤。仍有一些叶子固执地攀着枝条,泛着深浓的红与黄,在黄昏的光线里,倒像是一幅上好的油画。这时候,最惹眼的,要算是那几排银杏树了。叶子全黄了,黄得纯粹,黄得明亮。一阵风过,便有许多叶片儿飘下来,纷纷扬扬的,在空中打几个旋儿,然后轻轻地落到地上,落到水面上。


我俯在桥栏上,看那水面上浮着的落叶,随波一漾一漾地往西边去了。它们贴在水皮上,像是贪玩的舟子,悠悠地漂着。这时候我心里,忽然浮上几句宋词来,是晏殊的:“金风细细,叶叶梧桐坠。”这词句极是平淡,也极是贴切,说的不就是眼前的景致么?只是这里不是梧桐,是杨树、是槐树、是银杏的叶儿罢了。


有时也会赶上雨天。四平的秋雨,不像江南的雨那般缠绵、那般细密,倒是爽爽快快的,不黏人。雨点打在河面上,砸出一个个圆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去,又被新的雨点打碎。雾蒙蒙的雨幕里,桥面上行人稀少了,撑起的伞像一朵一朵的蘑菇,慢慢地移动着。这时候,我不知怎么的,总会想起唐代的诗人李贺来。李贺有一首诗,名字似乎就叫《秋来》的,里面写:“雨冷香魂吊书客,秋坟鬼唱鲍家诗。”虽则鬼气森森的,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清寂之美。我这站着的,虽然不是“秋坟”的所在;可秋风秋雨愁煞人,古往今来,大约是同一种惆怅了。


雨住了,天色向晚,我便会踱到河边的小径上去,离桥不远,有一段路是软的泥地,走起来很自在。路两旁是些丛生的灌木,结了红红的、小小的果子,不知叫什么名字,一簇一簇的,在深绿的叶子间,像是点着的灯。空气里湿漉漉的,混着泥土的腥味和落叶的腐朽气,倒也并不难闻。这时候,天是青灰的,一抹云在西边露出金红的边来,给这苍茫的景致,添上了一笔暖意。南河水依旧无声无息地流着,水面映着桥的影子、树的影子和人的影子,朦朦胧胧的,像是另一个幽暗的世界。


这水,这桥,这秋天,凑在一起,总让我想起柳永的那首《八声甘州》来:“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虽说那写的是长江,景象是壮阔的;可这南河虽小,那份“无语东流”的神情,却是一样的。景物到了要衰败的时节,天地间自然就生出一种沉沉的、安然的萧瑟;这萧瑟,因为水的流动,便不显得死寂,反倒有一种见惯不惊的坦荡。


我总觉得,古人写水的诗词,最是深情的。南北朝时候的何逊送别朋友,伤心得写道:“复如东注水,未有西归日。”那江水一去了就不回头,人一走散了也难再见面,读来真叫人心里发酸。唐代的李太白呢,就旷达得多了,借着酒意说:“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这份浪漫与不羁,也只有太白才当得起了。还有南唐的李后主,亡了国,做了囚徒,满腹的愁绪化成了那句千古的绝唱:“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同样的水,在不同人眼里,便有了不同的分量:有离别的愁,有豪迈的诗,也有亡国破家的血泪。南河这水,流得这样缓慢,似乎也装满了这许多历史的、重重的记忆。


不知怎的,我又想起古来那些写桥的句子。马致远的《秋思》里“小桥流水人家”,凄清里带着一抹暖色,是最有名的了;秦观写春日漫步,有过“飏青旗、流水桥旁”的明丽;白居易有首《小桥柳》,只见了那“细水涓涓似泪流,日西惆怅小桥头”的失意。一座小小的桥,竟能收揽进人世间这许多的情怀。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昏黄的光投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是一把碎金。桥上的车灯川流不息,红的、白的,拉成一条条光带。这时候的新华桥,和白天又不一样了,它有了烟火气,有了城市的温度。这暮色里的南河,便成了天地间一个巨大的摇篮,摇篮里盛着光,盛着影,盛着时间的流动,也盛着我这看水的过客的一点思绪。


夜来了,风也凉了,我裹紧了衣衫,转身踏入自家住的小区。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望,新华桥沉沉地卧在夜色里,南河水依旧默然地向着西方流着,流着,像一个不愿醒来的、长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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