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我记事起，邻居奶奶是一位很温柔，干净整洁的人，她的屋里总收拾的一尘不染，她又是个很勤劳的人，记忆里她的手上都是大大的痂和骨结，一看就是做了很多重活，她常常戴着一块绿色的洗的发白的头巾，笑盈盈的背着背篓跟我打招呼。
听奶奶说她年轻时命很苦，那个年代都是包办婚姻，她听人介绍对方是个猎户，便嫁了过来。
可谁知道对方竟是个暴虐的男人，总是对她非打即骂，口口声声说对方面色丑陋配不上他，气急了连家里的东西全都打砸了。
那人不仅在家里横行霸道，在村里也是人见人怕的主，天天背着猎枪在村里耀武扬威，是那样无礼又傲慢。他总是端着猎枪吓唬人，村里的人都很怕这个恶霸。
记得有一次，他打猎不小心打漏了村里村民的水壶，差点就打到了人，村民气不过跟他理论，却被他恶狠狠的打了两巴掌，事后更是向他吐了口水。
嘴里恶狠狠的说道：瞧你那穷酸劲，还想讹我，我就该打死你。
村民还想理论，村里其他人说道：他就是个莽夫，神经病啊，你不要再跟他计较不然要吃大亏的，村民见状也只好忍耐。
她是被媒人骗的，那会家里只是听媒人讲，跟着他能吃到肉，家里也富裕，便跟着来到这里。
前期那人总是彬彬有礼，她们也度过了一段相濡以沫的日子。可后来啊，因为她久久没能怀孕，什么都变了，他变成了完全不认识的凶狠模样，总是酗酒，骂她生不出孩子来，让他在村里人面前尽失颜面，沦为笑柄。
那段时间，她遭受了更多的毒打，被迫喝了很多美其名曰能生儿子的苦药。后来，她终于生下来了一个儿子，那人对她也算是有了点尊重，便整天又去村里耀武扬威，炫耀自己能力强有了个大胖儿子。村里的混混，见风使舵，忽悠他赌博，就这样家里仅有的积蓄也被他败光了。
一家老小，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孩子饿的哇哇直哭，自己也总是饿的面色削瘦。她也斗争过，骂他是个丧良心的，一个男人连老婆孩子也养不起，但换来的总是一顿毒打，她还没出月子，遍开始帮别家洗补衣服，挑些野菜，来贴补家用。
奶奶说，那时候她总偷偷接济她，看那孩子饿的实在可怜，但是有一次被那男人发现了。连奶奶也被那混账东西一顿破口大骂，从此她为了不连累奶奶，便鲜少再接受了。
后来，他又生了个儿子，家里更是揭不开锅了，那人也总是外出喝酒，醉酒就对她打骂不休，甚至偷拿自己辛辛苦苦换回来的钱财去赌博，她知道自己陷在深渊里，在无数个夜晚她都在偷偷哭泣。
孩子也跟着她们遭罪，她为了孩子默默忍受着这一切，她想努力改变现状，但是在长期的压迫下她已经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她也不敢将自己发生的事告诉娘家，因为她知道，一旦说了，那将又发生同样可怕的事。
一年前，她抱着小儿子回过一次家，她的父母见状也很心疼她和孩子，但她们还是劝她回家去，不能辱没了家里的名声，让她好好忍耐。她对娘家也已经彻底死心了。
就这样，她默默忍受，煎熬着，看着孩子们一天天的慢慢长大，她仿佛也渐渐的看到了人生的希望与寄托，日子也变得越来越有盼头。
但谁又能知道自家的孩子也竟如同他们父亲那般的脾性，对她满脸不屑。混账东西骂人的那些话，他们竟都学了去，种种行为竟都如出一辙，她伤心极了，整天以泪洗面。
她期盼着孩子长大，就能过得顺心点的愿望，一下子又被打入无尽的冰窖里，她只觉得周围冷的刺骨。
她就这样熬着熬着……
我问奶奶:“后来呢？”
奶奶说:那男人有一天外出打猎误伤了自己，瞎了也残疾了。
那天她正在晾衣服，村里四哥跑来给她传消息，气喘吁吁的说道：“刚子妈，快去看看你家那口子快不行了，”
她先是一怔，随后问到：怎么回事，四哥说到：“他今天打猎走火了崩到了自己身上，这会已经疼的晕过去了，村里几个大老爷们把他送到卫生所了，你赶紧去吧。”
说罢，她便带着孩子匆匆跑去，到村卫生所，门口围满人，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看见她来了，声音更加大了起来。
人群中有人说道：“看吧，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就是报应。”
也有人说：“这叫这孤儿寡母怎么活啊。”更有人说到：“我看这就是他造的孽，早点死了也好，省得连累这孤儿寡母了。”
她都没有理会，径直向里面走去，她看到丈夫浑身是血的躺在那里，心中竟没有半分难过，脑海里闪过的都是他打自己时，凶狠的眼神，她甚至觉得有点如释重负，看到曾经对自己施暴的人如今落得这副下场，她激动极了。
她奋力的扑上前去，捶打着这个男人，周围人都以为她悲伤至极，只有她自己知道是她的恨，她恨死了这个让她前半生受尽苦楚的人。
随后，医生让周围人将她拉开，得马上做手术。手术室外，孩子们，早就依偎着睡去。她等待着，同时也期待着，她多么期待这个人救不过来，她握紧拳头，眼底里全是冷漠。
可是，事与愿违，经过三个小时的抢救他还是活下来了，只是从此以后就得在轮椅上度过，她放松的呼吸一口气。对丈夫的怨恨总是让她心有不甘，但善良又没让她学会报复。丈夫现在虽然又瞎又残疾，但还是会对她破口大骂，每到这种情况她都狠心不给他饭吃，总能等到他求饶才肯罢休。
但同时，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所有的活和生计全都轮到她一个人身上，村里人念及她很不容易，家家户户总会给予一些帮助，在这些帮助之下，她的日子也还算好过。因为丈夫的残废，两个儿子也逐渐变得懂事，不再像以前那般对自己，这也让她很是欣慰，日子就这样又过了很久。
时光匆匆，丈夫因为旧疾复发离她们而去。她的双鬓也因为操劳，出现了白发，身体也越发消瘦，腿脚也没以前那么利索，皱纹开始爬上了她的面庞。在同龄人里，她总是显得更加苍桑。
大儿子十二岁以后就跟着村里的老先生学了一点医术，学成后，就在村里开了一家小诊所，虽然日子还是很清贫，但好在还能贴补家用。
现在眼看着年纪大了，但由于家里穷的叮当响，总是拿不出一丁点彩礼钱来，十里八乡的人知道他家的情况也都对他们家避之不及。
后来村里的老村长看年轻人比较刻苦努力，就借给他钱，还帮物色了一个偏僻村的小闺女。从此之后，他也算是过上了幸福的小日子。看着大儿子成家，她悬着的心也跟着放下了。
二儿子在村里人眼里就是个混球败家子，说是在外面闯荡，其实就是坑蒙拐骗，后来被抓住了就送回到了家里来，回到村里生活，今天不是调戏小寡妇，就是跟别人家的媳妇牵扯不清。
就这样人家的丈夫带着人找到家里来要卸下他的一条腿，可怜的老母亲只得跪下来求人家原谅。但他偏偏还是个不长记性的，依旧我行我素。
因此十里八村都听说了他的风流韵事，有姑娘的人家更都对他避之不及，就这样年过三十也没说着一个媳妇。整天还是跟别人家的小媳妇厮混在一起，闹的鸡犬不宁，老母亲束手无策，急得头发更是花白了。
大儿子已经娶妻生子，生活也还算幸福，她也就只能这样十年如一日的照顾自己的小儿子。
而我也本以为她的晚年生活会是幸福的…
因为小时候对我的照顾有佳，逢年过节总会去她家看看她，陪着她说说话。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住的很近，走动十方便，渐渐的村里来了新政策，家家户户都住上了山下的新房，我们走动的也就变得少了很多。
村里念她小儿子是个单身汉，也以更优惠的政策给了他新房子，但他就是迟迟不肯搬下来，可怜的老母亲也没能住上新房子。
随着村里的老人越搬越少，慢慢的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住在老旧的破房子里，二儿子也总是很少回家，无人陪伴的她，连说话也开始变得不再利索。岁月就这样不停的在她脸上身上刮着一道道口子，直到将她变得面目全非。
我最近一次见她时，她的眼睛已经有一只已经看不见了，那么瘦小，干枯，穿着旧旧的衣服，戴着的还是哪个绿色的头巾，走路颠簸着，手上膝盖上也都全是黄土，面黄肌瘦，神情恍惚。
妈妈问她，眼睛怎么回事，她说是年纪大了，但谁又知道她曾在无数个日夜里默默哭泣呢。
黄昏回家时，她踉踉跄跄的追了出来，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在冬天枯黄的天里显得那么耀眼，她追逐着非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橘黄的柿子。
她说：小孩爱吃。
妈妈让我收着，我道完谢就收起来了，她又不舍得踉跄着走回去了，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就提出大家一块拍了几张照片，画面里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她还是温柔的笑着。
等我们慢慢离开，我回过头，看见她倚着门框静静望着，我冲着她招手让她回家去，外面风大，她也向我招手让我慢些走。
黄昏的光洒在她的脸上，身上，而我总觉得一股悲凉袭来，这渐渐落幕的夕阳，怎么不像她呢。
回过头我的泪就止不住了，我看看妈妈她的眼泪也在止不住的流。
妈妈说：有些人，老了就是这样，见一面少一面，所以我们在活着的时候要学会珍惜，多多陪伴自己在乎的人。
我怎么也想不到，那次竟真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我是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奶奶说：那天大儿子带着孩子们去看她，临走时她让小孩拿着喜欢吃的苹果，小孩出门却忘记拿了，又走的急，她就揣着一兜子苹果追了出去，没想到人没追着自己却摔了一跤。怀里的苹果四散滚去，自己则是重重的摔在地上，迟迟爬不起来，她已经没有什么力气爬起来了。
好在遇到了去干活的老邻居把她扶了起来，送回到了家，便给小儿子打了电话，小儿子着急忙慌的赶回来看到了因为没法动弹大小便失禁，又浑身是伤的母亲，又气又着急，骂自己的大哥没良心，也怪母亲不老实的待在家里，非要送什么苹果，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
说完，他默默的帮母亲收拾干净，检查身体，看有没有什么严重的，好在都是些皮外伤，便留着母亲自己休息会，自己出去洗掉了弄脏的衣服，又开车去医院准备买点消炎止痛的药。
谁又能想到，等他回来时屋里早就没有了母亲的身影，他四处寻找终于在房后的大树底下看到了穿戴整齐自杀的母亲，他瞬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如同晴天霹雳，惊的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哭着眼泪鼻涕一起流着，为什么自己的母亲会这么想不开，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大的罪人，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过了很久，他才打电话给了大哥，大哥却是出奇的冷静。甚至等他赶来时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他痛恨自己同时也痛恨自己的哥哥，而这件事也将会成为他心里永远的结。
我在听到这一噩耗，心里久久的不能平静，那个一辈子没有受尽苦楚的人，选择了用最痛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是那么爱干净又温暖体贴的人，她是有多绝望啊。也许在她眼里，比起活着，她更痛苦的是，因为自己的年迈无用，连累了孩子，成为他们的负担与拖累吧。
总之，那个温暖的邻居奶奶就这样永远的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