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除夕是刻在骨子里的暖。
天擦亮就听见灶房传来风箱的呼啦声,母亲系着旧围裙在雾气里蒸馍,白气裹着麦香钻进鼻孔。父亲带着我们糊浆糊贴春联,冻红的手指笨拙地抹平皱褶,门楣倒贴的福字被风吹得扑簌簌响。
最盼的是黄昏那顿肉——案板上仅有的半扇猪肋排炖在铁锅里,油星在汤面浮成金圈。肉香勾得人坐不住,兄妹几个围着灶台转悠,直到父亲笑着捞出骨头,热腾腾塞进我们手里。油脂糊了满嘴也顾不得擦,啃得吱吱作响,连骨髓都要嘬干净。
守岁才是重头戏。煤油灯芯噼啪炸出光晕,全家挤在土炕上剥花生。姥姥悄悄往饺子里塞枚硬币,说吃到的人来年有福气。
窗外偶有零星的爆竹声,表弟攥着拆散的小豆炸溜出门,片刻后院里"啪"地一响,引得大人们笑骂。半夜饿极了,母亲变戏法似的端出煨在灶灰里的烤红薯,焦皮掰开的甜香混着柴火味,烫得左手倒右手也不肯放。新衣裳叠在枕边,粗布摸起来沙沙的,那点鲜亮的红蓝颜色,能在梦里开出花来。 如今山珍海味摆满桌,却总想起油灯下分食骨头的夜晚。
原来最金贵的年味,是破棉袄挤作一团的温度,是分半块红薯时相视的笑,是清贫岁月里全家呵着手等春来的那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