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女巫的事你们得知道:她们就在这里!谁知道呢,说不定你家隔壁就住着女巫。这是第一件事。你最好相信我说的,因为你们得知道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女巫讨厌小孩!”
——电影《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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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与沙滩相隔不远,仿佛一条跃出海面的沙丁鱼。在它消失之前,不管是勤奋工作还是整日偷懒的鸟儿们,都纷纷飞来帆耳海湾,享受这个金子般的时刻。这座多山且崎岖的岛屿被可爱的白色沙滩和沿海悬崖所环抱。太阳落山时,这条海岸线上的岩石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在海波的映衬下显现出迷人的光彩。在这儿,勤奋之人得以休息,偷懒的家伙也可以继续偷懒下去。
林赛穿着雏菊印花的短裙,蹲在靠近海浪的礁石上,裙摆上沾满沙子。她左手拿着一块香皂,右手拿着毛刷,正在给面前的庞然大物洗澡。巴菲特喜欢洗澡,同时它也喜欢戏水,因此它并没有乖乖待在原地,而是在没过小腿的浅水中跳来跳去,把海水溅了林赛一身。她没有生气,完全沉醉在自己的歌声中。
“看看她呀,正漫步在戈尔韦的小镇上;她正在寻找年轻的水手,她从不是一个含蓄的姑娘……[1]”
“大功告成。”把长毛上的肥皂泡洗干净后,林赛已经没有耐心再给它梳毛了。她把肥皂和毛刷放进水里洗了洗,然后就拎着它们,准备往回走。
一群沙丁鱼般的男孩从她身侧跑过,她想都没想就把其中一个给拦下来了。她粗浅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家伙。这个曾经声称自己有洁癖的男孩,从头到脚都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蜜色的卷发上沾满了泥沙,雪白的海盐点缀其上。
他用小指头将鼻梁上的沙子刮下来,笑着对她说:“真巧,我有东西给你看。”
说着,他摊开手心,露出手中的贝壳。那是些上一秒还在沙子里呼呼大睡的贝壳,都沾着沙子,但仍然可以窥见底下亮晶晶的颜色。“怎么样,你喜欢吗?”
林赛慎重地挑了一枚,雪白的,边缘泛着水蓝色的荧光。过了一会儿,她又将它放了回去:“我不要。”
“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处置它们呀。”她回答,“它们在你手里肯定过得更幸福。”
“相信我,你总有一天用得上的。”
男孩刚要转身,林赛忽然想起自己的正事,朝他挥挥手。
“什么事,小姐?”
“你看,达秋,我今天扎了两个辫子。”她拨了拨自己的小辫,“也就是说,我有足够的发圈。也就是说,我可以帮你实现你没完成的愿望了。”
塔齐欧越过她的肩膀,看到跑来的巴菲特脑袋上的蝴蝶结,立刻就想起自己“没完成的愿望”。“不行,林赛,你最好别打我的主意。而且我还要去打排球,你看,我的伙伴都走了……”他赶紧转身,试图离开。
“你是在拒绝我吗?”
“不,我是说……”塔齐欧慌了神。但他仅仅只是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就下了决心:“是的,我确实对这个点子有点抗拒。”
但在他能够离开之前,林赛踩上了他身后的一块石头,抓着他的肩膀防止其逃跑,并非常迅捷地将其头顶的卷发捆成一撮金色的稻草,然后欢快地弹了弹发圈上的装饰。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她拍拍衣服,眯起眼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大笑。
“你看起来真是棒极了,年轻又美丽。”她没法憋笑,只好朝他摆了摆手,快步离开。巴菲特并没有尾随自己的主人,而是看着漂亮男孩的漂亮脸蛋,吐着舌头。塔齐欧无可奈何地蹲下来,双手搂住它的脖子,笑着凝视着对方:“现在怎么样?”
紧接着,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条巨大的红舌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挡住了他的视线。它支起前腿,搭在男孩的单薄的肩膀上,给他的脸蛋和头发洗了个口水澡。男孩又被巨兽轻而易举地推到了。就像他们第一次遇见那样。显而易见,它很开心。于是当塔齐欧终于能够坐起来的时候,他也强迫自己开心点。
“没关系,”他安慰自己,“至少现在我的脸上没有沙子。”
然后,他摘下发圈,惊异地扬起眉毛:“她居然给我扎蝴蝶结!”
巴菲特歪着脑袋,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喜欢小主人的蝴蝶结。但他确实不喜欢,于是他把发圈套在了大狗的牙齿上。“把它还给你的主人吧。”他拍拍它的脑袋,然后跑向那群正在呼唤他的同龄人。他光着脚,裤子卷到膝盖以上,步态悠闲,跑起来如同兔子一样轻捷优雅,仿佛他早已习惯了不穿鞋子走路一样。
但林赛跑起来肯定比兔子更快。塔齐欧前脚离开,后脚她就从窄橡林角的树屋回来了。她接过巴菲特递来的蝴蝶结,随手套在手腕上,拍拍手:“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的海鸥朋友们呢?我得去找法蒂玛。”
法蒂玛原本该和她睡在树屋里,但树屋建成的当天,她和毕生的敌人——山雀一族的小查尔斯·金斯莱——玩算术游戏,规定输了的人要连续干一个月自己最不喜欢的事情。查尔斯说,他最不喜欢和猫头鹰呆在一间屋子里;法蒂玛则扬言她这辈子都不要再住花粉屋了。花粉屋就是苏珊家。很显然,在“该死的哥伦布”的影响下,她现在对花粉也有点过敏了。但在数学上从未栽倒过的法蒂玛,这回却输了。于是,整个冬青月(Aug.),她都没办法见树屋一面。
城堡选址在靠近礁石的湿沙滩上,在两个女孩的共同努力下,大体已经完工。这本该是一项伟大的成就,但她们却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面闹掰了。
“旗子得插在这儿。”法蒂玛把东塔楼的小三角旗连根拔起,插在西塔楼顶。
“不行,得插在这儿。”林赛把刚落地的旗子又挪到了东塔楼。
“插这儿。”东塔楼的旗子再次来到了西塔楼。
林赛怨恨地瞪了她一眼,正准备重申自己的小旗规划的正确性,一个排球就猛地飞来,险些毁了她们的城堡。排球在沙地上滚了不远就停下来了。紧接着,她听见一声尖利的口哨。
“小妞,排球!”打排球的男孩们就在不远处。
“莱昂纳多?”法蒂玛将脸皱成一团。
“谁是莱昂纳多?”林赛眯起眼睛。
“那个手臂上有刺青的……刚刚就是他吹的口哨。还没看见?他站在二传位,现在正在和达秋聊天,搂着他的腰。”说完,法蒂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这一幕真可怕。”
“搂着他的腰?”林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法蒂玛耸耸肩。
见两个女孩没有反应,刚刚吹口哨的男孩把手从塔齐欧腰上拿下来,将手指塞进嘴里,准备再吹个口哨。但林赛已经抱着排球来到了他面前。她这才发现,他就是船主的儿子。
“你在冲我吹口哨吗?”
“没错,小妞,把球给我。”他朝她伸手。
“谁给你的勇气叫我‘小妞’?”林赛皱起眉头。她后退一步,将球高高抛起,然后来了一个精彩的正面上手发球,如同一个再见本垒打般精彩。它飞得那么远,她坚信他再也看不到他的排球了。塔齐欧看到这一幕,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他的队友们也跟着笑了。
林赛没等法蒂玛喊出那句“快跑”,拔腿就跑,恼羞成怒的猎手紧随其后。塔齐欧和同伴们继续捧腹大笑了一会儿,然后开始闲聊,但直到他们甚至都把排球找回来了,莱昂纳多仍然不见踪影。他们只好继续他们的沙滩排球游戏。
又过了不久,恼羞成怒的猎手空手而归,眼睛比离开的时候更红了。
“怎么样?”有人问他。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宰了这个臭婊子。”他没有留下,而是径直走进了森林里。反正他一路上都在骂脏话。这让塔齐欧心神不宁,和莱昂纳多一样,他也很快离开了伙伴。他走到法蒂玛的城堡面前,抿着嘴没有说话,伸出脚在沙子上画着图案。
“我有点担心林赛。”画了一会儿,他说。
法蒂玛没有抬头,而是专心致志地加固城堡。那面小旗子在西塔楼楼顶趾高气扬地矗立着,仿佛就算林赛回来了也不能移动它的位置。就在这时,西塔楼的墙壁出现了裂痕,那是解体的预兆。塔齐欧眼疾手快,伸手将楼顶托住,避免了更进一步的塌陷。
“谢谢。”法蒂玛接过他手中的泥沙,开始修补西塔楼。
他绕着礁石搜寻着,挑了一些石头,将其一块块堆砌在城墙四周:“这样可能更坚固。”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捏住石头上慌乱移动的灰色小螃蟹,将它放回礁石。
法蒂玛再次道了谢,并说:“你要相信,林赛不会出事的。”
“如果林赛没有出事,她应该早就回来了。莱昂纳多的拳头和马蹄铁一样硬。而且,我没看到巴菲特。”他有点语无伦次,深吸一口气,解释了下自己的语意,“我的意思是,如果她被打了,我们最好过去看看。”
法蒂玛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得了吧,你第一天认识她吗?你得明白,她可是潘多拉小姐。她的外祖父是伟大的Fest Pandora(费斯·潘多拉)!”她又低下头去琢磨沙堡的窗户了。
“我原本以为林赛用的是她父亲的姓氏。”
“表姐的父母已经离婚十多年了,林赛和安珀都归潘多拉太太养。她没告诉你吗?”
塔齐欧摇摇头,心里为林赛难过起来。
“实际上,如果你足够信任她,你就应该相信,她正在赶来的路上,说不定手里还拿着酒之类的。”法蒂玛言归正传。
“没人愿意错过美酒,对吧?”话音刚落,林赛就拿着酒瓶走来了,“我带来了雪莉酒,还有玻璃杯。鉴于法蒂玛年龄不合格,我只拿了两个。”
“我说什么来着?”法蒂玛抬头望向塔齐欧,然后又生气地对林赛说,“我可以喝酒!”
“我不是很喜欢喝酒。”男孩长舒一口气,盘腿坐了下来,对林赛说,“你把杯子留给法蒂玛吧。”
“哎呀,这可是新酿的雪莉酒,度数比苹果酒还要低!”林赛挨着他们坐下,将酒瓶和玻璃杯按顺序放好,“比苹果还香甜!你真的不尝尝吗?我和法蒂玛可以共用一个杯子。”
塔齐欧除了答应之外别无他法。林赛打开酒瓶,往每个玻璃杯中都倒了一点。
“你永远没办法想象莱昂纳多有多生气,他回来的时候,嘴里除了脏话什么也不剩了。我想你以后得小心点。”法蒂玛说。
“那个家伙的脑袋不好使。”林赛抿了一口酒,甩甩刘海,说,“我根本没跑出去多远。我甚至停下来等了等他,但他一直没来,我想他可能被红螃蟹攻击了。但原路返回可能中他的埋伏,所以我就在森林那边绕了一圈,还顺便拿了点酒,你看。”
“该我了。”法蒂玛提醒她。
林赛应了一声,将玻璃杯递给她:“但是只能喝一点。”
但不听话的法蒂玛把剩下的酒全都灌进了肚子里,还打了个嗝。“不好意思。”她抱歉地笑笑。
“我要说一件事。”林赛忽然凑近塔齐欧,说,“我明天要去獾太太家当一天扫地工,现在需要一个合作伙伴,如果你想要快速赚钱方法的话,这儿就有一个。”
“獾太太?”法蒂玛一听,立刻站了起来,“你们难道不知道她……”
“闭嘴,法蒂玛!”林赛不耐烦地朝她吼了一句。
法蒂玛先是愣了愣,旋即气得涨红了脸,猛地一甩手就离开了。她真后悔没让莱昂纳多给林赛的鼻子来一拳。塔齐欧一头雾水地看了眼她,然后转过头去:“獾太太怎么了?”
“獾太太很有钱。”林赛说,“她肯定自己也想去,所以嫉妒得脸都绿了。但是没办法,我们需要一个能干的男孩,而不是只会玩算术游戏还玩不好的女孩……而且你又那么高,这对做家务肯定没坏处。”
塔齐欧想到了佩妥小姐,以及她的课程,他又想到自己正在攒钱。最近他一直在纠结,他是该先买吉他再买钢琴,还是先买钢琴再买吉他,还是吉他和钢琴一起买,但他知道攒到足够的钱才是第一步。他答应了。事后回想起来,这恐怕是他这么多年作出的第二错误的选择,第一是跟着林赛离开了“西班牙公主”号。
当时他还不认识獾太太,也不知道葛兰卡的小孩都背地里称她为“女巫老獾”,不知道她对待小孩的时候,比撒旦还恐怖,也不知道林赛在财富和朋友的安危之间选择了前者。他的错误永远都和林赛有关,尽管他本人并不想。
第二天清晨,两个孩子就敲响了獾太太的门。这是一座很别致的屋子,有着昂贵的陶瓷瓦片和红泥墙面,窗户紧闭着,拉着厚厚的墨绿色窗帘,香木门前是花岗岩砌成的整齐台阶。屋前种着一棵枫树,烟囱以及大半屋顶都隐匿在树冠中。
门打开的时候悄无声息。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丝绸长裙的老女人,乌黑的齐肩头发扎成一束,像黑鹂整齐的羽毛。标准的鹅蛋脸上只有几道浅浅的皱纹;窄窄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小眼镜,尖锐的鼻子下是非常小的嘴巴,小得近乎刻薄,林赛怀疑她每天只能吃一粒豌豆。
“我叫林赛,他是达秋。”林赛摘下帽子,放在胸前。
“进来吧。”她往后退了退。
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丁香花味。塔齐欧一下子感到家乡般的亲切,但他同样感到有点儿呼吸困难。每次安德森太太抚摸他的手时,他都会有这种感觉。
“和你家真像。”他听见林赛小声感叹,“遍地都是装饰,仿佛一脚下去就能踩到钻石似的,真让人不自在。还有一股奇怪的香味。”
塔齐欧没有回应。
“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说。”她抱歉地望了他一眼。后者抬了抬肩膀,表示没关系。于是林赛放心地把帽子挂在了衣帽架上,见他正看着自己的头发,朝他笑笑:“我特意把头发盘起来了。怎么样,现在像不像一个能干的女佣人?”
“有一点。”他捋了捋自己的头发,笑着回答。
“这是你们要做的事。”獾太太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纸,将最上面的一张搁在桌上。两个人凑过去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各种杂活,以及相应的要求。任务本身固然艰巨,但还有个更大的障碍:獾太太的字有多工整,它们就有多小。她在写字的时候,很显然用了放大镜。因此,这些钢笔写就的字就模糊不清了。
“您能简单讲一下我们的任务吗?”林赛挤出一个笑容,问獾太太。
“清单上写了。别告诉我你不识字。”
她和塔齐欧面面相觑,但谁都没再作声,因为獾太太摊开掌心,枯瘦的手腕下是一只黑手套,而黑手套上躺着两颗亮晶晶的珍珠!林赛的眼睛闪着光;而塔齐欧,他的血再怎么蓝[2],也无法对珍珠耳环置若罔闻了。
“我没有现金,但我想这些用来支付薪酬,应该是绰绰有余的。”她的嗓音比乌鸦还嘶哑,“我要出门一整天,傍晚会回来检查工作完成的情况,届时再谈薪酬的事。”
“獾太太,”林赛向前一步,“我无意冒犯,但为了确保我们的辛勤劳动能有收获,而且,既然珍珠耳环是一对,那么我想,您需要先付一半的钱,作为定金,然后工作完成以后,再支付剩余的钱。”
“不行。实际上,如果你觉得自己很聪明,你就应该多读点书。”獾太太从她身边走过,拿起黑色的遮阳伞,打开门后又转头看向他们,说,“如果工作完成不到位,就要克扣你们的酬劳——毫无疑问。另外,如果发现屋中的物品有损毁或遗失,你们需要知道,光这对小小的耳环,是绝不足以支付赔偿金的。那时候,你们就得在这里工作到世界末日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完全清楚。”林赛朝她一笑。
伴随着关门的声音,她的身体朝后一仰,倒在沙发上,朝门口翻了个白眼:“遵命,库伊拉。”
“先来看看清单吧。”尽管塔齐欧也很沮丧,但他更不想失去珍珠耳环。
林赛坐了起来,拍拍身旁的沙发:“坐吧。”
他将清单拿在手里,靠着她坐下,还没来得及看,就被林赛的一声惊呼打断了。
“这是什么?”她指着茶几上的一本线装书,上面用金漆刻着一串字母。
“《奥德赛》。”看着她的指尖翻过书页,他饶有兴趣地说,“竟然是希腊文的。”
“博学多才的库伊拉。”她“砰”地把书关上,吩咐塔齐欧,“看看清单吧。”
他将清单举高,凑近,像个鉴赏家似的认读:
“任务内容如下:所有房间的地板都必须一尘不染,包括阁楼和酒……这是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视力不行。”林赛瞄了他一眼,贴近清单,眯起眼睛,“酒窖。”
“阁楼和酒窖。保持花园中植物整齐划一。”他解读得很慢,但这个速度已经非常理想了,“猫……”
“猫笼。猫笼保持干净。我甚至不知道她还养猫!”她绝望地揪着头发,“我讨厌猫。”
“为什么?”
“我小时候被猫抓过。”她解释,“没有及时处理,结果伤口感染了,然后就是发烧。烧得我的脑子都不太灵光了。”
“噢,”塔齐欧顿了顿,目光回到钢笔字迹,“我很抱歉。”
“现在已经完全好了,你不必担心我会传染给你。”她抬抬下巴,示意塔齐欧接着往下读。
他们在没有放大镜的情况下,终于摸清了所有任务,实属不易。獾太太恐怕热衷于折磨小孩:要求苛刻而且细致,他们的工作甚至包括清理烟囱。
“清理烟囱,这算什么家务活!”林赛气得咬指甲。
塔齐欧适时地指了指挂钟,说:“已经九点了,我们必须得加紧时间。从哪儿开始?”紧接着,两个人就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建造宫殿要从摆放石头开始”,然后他们都笑起来。
“最简单的应该是扫地。”林赛说。
“擦窗户吧。”塔齐欧并不赞同。
“不对,石头也要从地面上开始堆,为什么不遵从由下往上的守则呢?最后清理猫笼……那真是个令人作呕的工作。”
“等等!”塔齐欧忽然想到什么,提醒她,“这回恐怕不能从摆石头开始了。除了扫地和修理花园之外,几乎所有的工作都有灰尘落到地面,因此应该从最顶端的工作开始,在最底端的工作结束。这样就不会留下任何灰尘。”
“我很想佩服你的聪明才智,但我佩服不起来。”她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谁愿意一开始就扫烟囱呢?”
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从扫烟囱开始,然后清理阁楼,打扫猫屋。那只小猫也是黑色的,它并不像林赛所描绘的那么恐怖,没有朝他们竖起尾巴、露出利爪,而是自始至终都在楼梯口睡觉。接着就是扫楼梯。几项工作下来,两个人已经浑身是灰,脏得像流浪汉。他们只好跑回树屋——所幸距离不远——匆匆洗澡换衣,又赶回来继续工作。接下来是擦拭吊灯,工作固然危险,但好在梯子足够牢靠,而林赛对高空作业又足够拿手。不过,她还是差一点把吊灯给弄坏了。再接下来的工作就一件比一件轻松,掸掸浮灰,剪剪叶子,擦擦桌子,简直比度假还令人愉悦。
“任务完毕!”林赛放好扫帚,正准备扑倒在沙发上,塔齐欧赶紧阻止了她。
“你总不想再擦一遍沙发,对吧?”
她立刻收住脚,随手拿起桌上的清单。
“我们都完成了,没错,扫地,擦窗户,清理阁楼,清理……”
“酒窖!”两个人再一次不约而同地大喊。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把酒窖忘了吗?”当他们再次拿起扫帚、抹布和水桶的时候,林赛问他。
“因为酒窖才是‘最底端的工作’。”塔齐欧回答。
“正确的。”她笑着打开酒窖的门,拉开灯。紧接着,两个人都变成了复活节岛的摩艾石像。
塔齐欧和他的母亲几乎滴酒不沾,因此他还没见过酒窖长什么样;而林赛家的地下室虽然堆满了酒,但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酒窖。他们并不认为地下室能够拥有比地上客厅更豪华的装潢,因此,眼前的场景就显得荒诞如神话了。格子间从天花板一直排队到地面,藏酒也从天花板一直排队到地面。只有其中一面墙露出了一片空白,挂着《岩间圣母》的仿制品的小型镶嵌画。果然,阔太太总是乐于低调,否则她为什么非要穿成一身黑色呢?
“上帝保佑,她的丈夫肯定是个酒鬼。”林赛酸溜溜地揣测。
塔齐欧对她“胡乱揣测别人家境”的无礼行为感到不快,但他只是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诚然,尊重是美德,但前提是天下太平;和接下来的灾难相比,包括诚实在内的美德全都不值一提了。
两个人把扫帚搁到一边,开始满心欢喜地欣赏这些精美的酒瓶。林赛不停地把这些艺术品拿出来,然后放回去,而塔齐欧只满足于把眼睛凑近格子间,一根手指也不会动。他没有勇气闯祸。但就在“精选威士忌”附近,他被一个酒瓶迷住了。他犹豫着伸出手,将它从格子间中拿了出来。
古铜色的酒瓶很迷人,像极了佛罗伦萨大教堂的穹顶。更迷人的是,瓶底站着一个翩翩起舞的小人,是个穿着粉色礼裙的仙女,踮着一只脚,另一只脚则芭蕾式地勾起。她甚至还在旋转着,一刻不停,就像红鞋子凯伦。这大概是酒瓶与八音盒最完美的一次结合了,但恐怕年代久远,美妙的奏乐已经消失,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仙女,还有她的舞蹈。
然后,灾难来了。他不清楚自己的手是怎么打滑的,但它们就是打滑了。他看着酒瓶掉在地上,却来不及接住它。它掉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古铜色的酒溅得到处都是。凯伦的脑袋离开了她的身体,她的身体还顽强地粘在底座上,但已经不再旋转。
他昨天明明有过睡前晚祷,他想,上帝怎么会挪开庇护的羽翼,任由撒旦的恶作剧冲向自己呢?他从不干坏事,但这回他遭殃了。
林赛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冲了过来,望着塔齐欧脚下的碎片,哀号一声,拍着大腿说:“我们现在摊上大麻烦了!”
塔齐欧没有搭理她。
“完了,彻底完了,我要工作到世界末日了。”小探险家又开始咬手指,来回踱步,心急如焚,“不行,我脑子不够使,我处理不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才十三岁啊……”
“都是我的错。”塔齐欧单手叉腰,捂着额头,自责地说。
“先把地板擦干净吧。”她跺跺脚,蹲了下来,伸手去捡那些碎片,但手指刚伸出去就被塔齐欧拦住了。他脱下外套,递给她,说:“用我的外套吧。”
她将他的白色外套翻过来,然后隔着布料,将碎片挨个拾起。她不得不佩服塔齐欧物尽其用的能力,这样既避免了玻璃碎片把手划伤,又便于集中处理。原本白净的衣服很快就染上了一层古铜色,但没有谁觉得可惜。她将碎片裹好,把外套的两只袖子扎起来,它摇身一变就成了一个包裹。塔齐欧配合地拿来了抹布,将地板上的酒水吸干,然后用水再将地板清洗一遍,直到其光亮如初为止。
打包完毕后,林赛打开酒窖下部的柜子,随便取了一瓶酒,塞进原来的格子间中。“这样大概能瞒天过海一阵子。”说着,她看了一眼手表,“獾太太随时都会回来,我得先回去一趟,你……”
话音未落,客厅大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把两人双双吓了一跳。
“糟了,要是我没办法出去,这堆东西怎么办?”她看了一眼手中的包裹,扭头寻找临时出口。不幸的是,没有。但她很快反应过来,对塔齐欧说:“你必须把獾太太引到二楼去,否则我就死定了。”
塔齐欧点头,打开酒窖的门跑了出去,林赛则躲在门后。她隐隐听见脚步声,几句交谈,然后又是脚步声。紧接着,传来了一声夸张的咳嗽。接到指令,她冲出酒窖,朝大门跑去。
“你的同伴呢?”在检查卧室地板的时候,獾太太问。
塔齐欧沉默了一会儿:“刚刚打扫花园的时候,她摔到丁香丛里去了,所以她比我先回家。”
“这么说,你们把我的丁香弄坏了?”
“并没有,夫人。”
獾太太一言不发,转身准备下楼。塔齐欧赶紧在楼梯口堵住她:“您还没有检查楼梯,夫人。”
闻言,她伸出一根手指抹过护栏,结果发现了护栏边缘的灰尘。
“不合格。”她说。但塔齐欧却没有心情失望。他越过獾太太的肩膀朝楼下望去。林赛正在开门,但她似乎打不开。塔齐欧只能干着急,却没法帮到她。眼见獾太太已经迈下了一级台阶,再转身就能看到林赛了,塔齐欧只好迅速伸出一只脚,挡住她的去路。
“你干什么?”她厉声问。
“夫人,我确实擦过护栏,每个角落都擦到了,不可能还有灰。”他用微颤的声音说。
獾太太皱了皱眉:“你自己过来看。”
塔齐欧顺着她的指示弯下腰,但眼睛仍时不时瞟一眼楼下。紧闭的大门旁边就是窗户,林赛站在窗帘后,试图打开窗户,但窗户也被卡住了。就在獾太太朝她的方向望去的一瞬间,她扳开了窗户,扑向窗外。这回她真的一头扎进了丁香丛中。
塔齐欧还想阻止獾太太,但她已经匆匆下楼来到了窗边。她一把扯开窗帘,发现窗户是开着的,窗前的丁香丛七零八落。“你们果然把它弄坏了。”她冷笑一声,“不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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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歌词出自Celtic Woman《Téir Abhaile Riú》,此处为译文。
[2]:即“蓝血贵族”。由于当时欧洲贵族的皮肤白皙而柔嫩,以至于人们能够看清其蓝色的静脉,因此也称其为“蓝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