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间,我们一共搬了四次家。
2012年婚后不久,我们决定在永泰的城中村租房子住。带我们看房的是位年轻的女性,我猜她是二手房东。房门打开后,我们进去转了一圈,对这套房有了大概的了解:概略梯形结构;客厅5平上下,摆放着一张看似无法洗净的布沙发和一张有着透明玻璃桌面的简易茶几;右边,处在梯形上底过去的位置是厨房,比客厅高出约20公分,小得几乎无法同时容纳两个人;客厅的左侧,隔着一堵墙和一扇门的是卧室,放着一张1.5米的床和一个双开门的劣质颗粒板衣柜——也就只能放这两样东西了。也许厨房里面还有一扇门,通往洗手间——应该还有个洗手间的,时间过去太久,实在无法忆起在那狭小的空间里哪还可以设置厕所。这显然是一套夹层的房子,天花板上正常的房子低,用力弹跳可以触摸到它的顶。
房东宣称这是一套“很好的房子”,我替她感到脸红。“看在你这么热情的份上,我会坚持看完,不过你想让我当场就答应下来,我会跟你说‘我们夫妻俩回去商量一下’,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心里这样想道。可我的猪队友,就是我那从小在城里长大、被新婚的喜悦冲昏了头脑的妻子,却拍着手说很满意,想立即租下来!
签下合同后,我们把不多的行李拎了进来,在这里安了家。
两个多月后,我的一位同事也想到这附近租房,叫我们陪他一起去看房。幸福楼是一栋刚刚建好没多久、总共有12层楼的电梯房,格局方方正正,墙壁刷得雪白雪白。我们看的那套一房一厅处在中间楼层,好像是7楼,站在阳台目之所及皆无遮挡,采光非常好,配备的家具也都是新的。我们住的那房与之相比,说有云泥之别也不为过。妻子感叹:“那房子真好啊!”
“我们搬过去住!”我不忍心让我的新娘子住那么差的地方,于是说。
“可以吗?”妻子面露喜悦之色,随之又暗淡了下去,“可是那边的租金好贵,一个月要1300元,比这边贵2倍还多,而且我们才签了这边的合同,合同时写着:如果没有租满半年押金不退。”
“我去问问房东有没有解决的办法!”一向犹犹豫豫的我,在这件事上做得倒是干脆利落。
把房子转租出去后,我们搬到了幸福楼。
我们在第一个家只住了两个多月。
在幸福楼居住的日子似乎过得特别快,因为感觉刚交完房租没几天,房东又来敲门了。当时我一个月工资四千来块,妻子刚毕业在一家酒店实习,每个月拿到手的只有一千多,仅够维持她自己的日常花销。虽然日子过得有些拮据,但在幸福楼的那两年多时间,我们是幸福快乐的。每天下班,我们从各自单位往家里赶,一起买菜、一起做饭。她做饭比较讲究,而我比较粗枝大叶,这跟各自的原生家庭有关,岳母是家庭主妇,做出来的饭菜比较精致,而我母亲是农妇,除了烧菜做饭还得下地,所以比较粗糙。比如,妻子摘菜洗菜一根一根来,而我把它们放水里冲洗两遍就完事了;再比如,同样炒肉,妻子切的很薄,下锅前提前腌制,炒出来的肉嫩滑嫩滑的,而我切得厚不说,还直接下锅,炒出来的肉硬邦邦,经常塞到牙缝里去。后来,我们分了工,她炒菜,我洗碗。在幸福楼居住的前期,我们晚上几乎不出门,吃完饭聊天、看电视,有时候也追剧,她喜欢看韩剧,有时笑,有时哭,有时边哭边笑像个疯子一样。最值得纪念的是,2012年的下半年,妻子通过残酷的竞争,顺利考进了体制。也有一些不愉快的事,比如,搬进幸福楼没多久,在她还没有正式工作之前,我总忧心忡忡担忧未来,想利用工作之余搞点副业赚点钱,下班后常和生意上的伙伴在外面应酬,冷落了她。有一天晚上,我约了朋友吃饭,可让妻子一人在家又放心不下,就邀请她一起聚餐,而她则希望我一下班就回家,对我的冷落心生不满,不愿意去,在左右为难,以及在客人面前没面子等因素驱使下,我情绪失控摔门而出。此后很久,每当想起这事,我都后悔不已,想用拳头砸自己的脑袋。事在如今,我渐渐释怀:那些难堪的往事是为了衬托美好的回忆,是为了让人更加珍惜眼前人,不是吗?
在幸福楼住了两年多后,我们再一次搬家。她想搬到我们单位大院的理由主要是那会我加班越来越频繁,经常很晚才回到家,她感到寂寞,还有就是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呆着害怕。那房子比我们第一次租住的那套处于夹层的房子还要差。在一楼,阴冷潮湿。不分季节、不论阴晴,抽湿机24小时不能停,只要停下几天整个屋子准到处是霉迹。好在不用交电费,我们对抽湿机进行了改造,让排水管直通厕所,让它不眠不休时刻运转着。
极为简陋,是个单间没有客厅,外间是厨房和洗漱间,不通燃气,不给使用煤气,只能使用电磁炉,洗漱间里放洗衣机就占了一小半空间;里面睡觉的地方仅够摆放一张床、一组衣柜、一张电脑桌和一个小茶几,水泥地板上铺着一层看似木地板,实际是薄薄的、黄色的纸皮。电脑桌和小茶几是前面搬走的那人留下来的。床是在同泰路大菜市场二楼的家具店买的松木材质的高低床——床的下层用来睡觉,上面放家什。衣柜是妻子在二手商店买来的,货真价实的实木,很厚重,送货的夫妻两人费很大劲才搬进房里去。还买了个小冰箱,放在电脑桌的边上。
因靠近白云山,家里还总会跑进一些稀奇古怪的小动物。搬进单位宿舍没多久,我被调整到基层任职,在这一年里,发生了一起老鼠进门事件。某一天,妻子下班回家,发现茶几上的物品被“动”过,起初以为遭了贼,检查贵重物品都还在,夜里睡觉时被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开灯一看,一只大老鼠从茶几上跳下来,钻到衣柜底下去了。我打车从单位紧急回家“救援”,把老鼠从里面赶到了外间,我把外间和里面之间的门隙封死,决心在外间结果了这只可恶的玩意,可它钻进洗漱间后却人间蒸发,不见了行踪。找寻许久未果后,我只得先回单位。第二天晚上,妻子一个人在家里上网时,那“贼”又出现了,这次它堂而皇之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被吓得站在椅子上不敢下来,我接到求救电话后,再一次赶回家。这一次,虽然它再次跑掉,但是我发现它出现和消失的秘密了——原来它是从下水道进出我们家,又从那里跑掉的。我拿来可乐瓶,装满水,把下道的洞口堵住——取来一根绳子,一端系在可乐瓶口处,一端栓在窗子的铁柱上,需要如厕时把可乐瓶提起来放一边,方便好堵上,这才绝了“鼠患”。还有一次,怕青蛙的岳母来探看我们,晚间洗澡时突然一声尖叫,我还以为发生了诸如热水器漏电这样的大事,后来才知道是洗漱间的角落里蹲着一只癞蛤蟆。
2015年初我重回机关,之后不久单位新建的2栋公寓楼竣工了。可惜数量有限,我因资历浅排名靠后轮不到,只希望别人搬到新公寓后,可以在空出来的旧公寓中找一套一楼以上的两房,因为我们已经结婚三年多了,想要宝宝了。幸运的是排在我前面有几个人选了大院里的旧公寓,轮到我选房时,还有两套新房,分别是 A 栋 201 和 B 栋 201,我本想选 B 栋 201,选 A 栋 202 的同事说:“你选 A 栋 201 吧,我们当邻居。”
不同于前两次搬家,第三次搬家时,家当多了许多,比如上下床还和新自然得保留,二手市场搞来的衣柜和同事留下的电脑桌也舍不得扔,我们夫妻两人借了一俩小拖车,一点一点地拉,费了好大劲才搬完。这期间,单位聘请的花工大叔用他的三轮车帮我们拉了几趟,多亏了他,不然搬运衣柜这样厚重的大件对我们来说是个难题。大叔两年后离职,又过了八年,时隔十年的 2025 年年中的一天,我骑着电动车在路上遇见了他,寒暄了几句,他看着坐在后座的女儿说:“你孩子这么大了啊!”,我笑了笑。
新公寓面积虽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次我们新添置了不少家具:燃气公司为公寓开通燃气时带来了抽油烟机和燃气灶,我们直接找他们买;饭桌是从天河东站旁边的宜家采购的;电视柜和茶几在黄石家具市场买的;布艺沙发是网购的,店家在四川成都,送达时,我看了标签,原来这沙发的产地是广东顺德,想到这张沙发被送到千里之外的成都,又原路返回的场景我就想笑;1.5 米的双人床是妻子上下班途经的水泰地铁口旁的家具店物色的,回来后和我商量,一听价格挺实惠,我立刻就同意了;岳母买了台创维电视机送给我们,说是给妻子的嫁妆。
妻子说:“以后就在这住下来,不搬家了!”房子是单位建好以优惠的价格租给我们住的,离职后得退,还是得搬家,这我们都清楚,她说这话是因为搬家搬怕了。
我们在 A 栋 201 住了十年有余。这十年,我从大家口中的“小伙子”变成了“老哥”,浓密的头发渐渐稀疏,从新人熬成了老资历,期间有几次机会调整到更高楼层和好点户型的房子,因为舍不得经营了这么久的“家”放弃了!后来我和妻子的荨麻疹久治不愈,我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两个卧室下面的变电房和高压电房,还有女儿溜溜这两年眼睛近视,需要更充足的光营养,于是在2025年下半年,我们思虑再三,决定搬到高点的楼层去。
当我们把搬家的决定告诉女儿时,她问“我们要搬到哪里去?”我们告诉她还在A栋和B栋,她又问为什么要搬,我们把原因说予她听,她默不作声。选房前,我们去看了空余的房源,因为我排名第二,所以我们就挑了几套南北通透,以及装修保养较好的户型看。女儿看上了B栋706房,那套房原住户在职期间精心装修了这房子当婚房用,保养得不错,半年前离职空了出来。这次搬家的工作量远超以往,毕竟在这里住了那么久,积攒的家具、衣物等物品实在太多了。好在两栋公寓离得近,有电梯,单位也留了足够的时间给我们,我们花了近半个月才把大件的物品搬到706,又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才全部搬完,把房间打扫干净,钥匙交给单位公寓管理部门。
当我们开始往706搬东西的时候,女儿问她妈妈:“妈妈,以后我们还能回来201吗?”妈妈告诉她搬到706后201就得腾退出来。女儿第一次问这话的时候,我们没放在心里。随着搬家进程的推进,201的物件一件一件减少,房间也变得有些狼籍,女儿的情绪波动越来越大,一天要追问她妈妈好几次:“妈妈,你会不会不舍得201?”有一次,她问这个问题时,妈妈回答:“以前舍不得,现在舍得了!”女儿说:“我从小是在这里长大的!”我突然有些伤感,不知道搬家的决定是不是正确。还有一次,不知如何而起,女儿发了脾气:“电视柜不要了,茶几也不要,什么都要扔!那电视柜上还贴着我的奖状呢……”
正式搬过来的一天夜里躺在床上,女儿喊了我一声:“老爹!”我应了一声:“嗯?”她接着问:“你舍得 201 吗?”这是她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我郑重地回答她:“我也舍不得!”是啊,前几次的“家”稍稍整理一下还可以写个八九不离十,但住了十年的 201,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说是“罄竹难书”也不为过:搬进 201 之前,我和妻子俩在客厅拼装桌椅,她脸热得红扑扑的样子;女儿学走路时,手扶着茶几的边沿颤颤巍巍,由于脚没力一屁股往下坐,下颌撞到茶几坚硬的石板上,哭得呼天喊地,我们看到她两颗门牙处渗出血丝,肿起的牙龈把其中的一颗门牙掩盖住了,以为被撞掉了,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而妻子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隔段时间就摆布一次的那张既当床又作储物用的高低床——从这个房间搬到那个房间,又从那个房间搬这个房间,横着摆一段时间觉得不舒服,改为竖着摆,后来又换回横着摆,最后干脆挂闲鱼卖了 600 元,然后花了 1 万多订做了衣柜和踏踏米;后来小冰箱不够装,买了个大冰箱,再后来嫌小冰箱占空间也卖了,没了小冰箱,妻子还不让往大冰箱里冷藏室放生鲜,于是我又找同事要了一台小冰箱,这次搬家的时候再次处理掉。往日时光一帧帧浮现在眼前,无穷无尽。我和妻子在这度过了人生最值得留恋的时光,在经受了关系疏离的巨大危机后又重归于好,而对女儿来说,这是她生长的地方,她还未想过哪天要搬出去!
我和妻子商量,等把 201 收拾干净,带着女儿去作个小小的告别仪式。我想,妻子应该和我一样留恋过去,并决心把家经营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