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蟹男的月光魔咒(25):修不好的车

三十一

周六中午,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我站在窗前等了很久,雨丝渐渐稀疏,窗外的梧桐叶被洗得发亮。雨一停,我便下楼去找苏若伊。她的车还在车棚里,人还没来。我站在车棚外等了一会儿,不见她的影子,只好先回宿舍。

待我再次从宿舍走出来时,她正好在取车。我快走几步追上去,心跳比脚步还快,脸上却强装出一副偶遇的淡然。“真巧,你也要走?那一起吧。”我说。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嗯,雨停了正好走。”

刚出校门,我就发现她的后胎瘪了。好在校门口就有一个修车摊,我拿起打气筒用力压了几下,车胎又鼓了起来。我们重新骑上车,并肩穿过被雨水洗过的街道,路面湿漉漉的,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骑不多远,正好碰见我们的新班长刘咏香。她看见我们俩并肩推着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那种和221宿舍如出一辙的、意味深长的笑。苏若伊倒是坦然,主动和刘咏香打了声招呼。刘咏香的车速慢了半拍,目光在我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到苏若伊身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丢下一句“你们慢慢走”,便一溜烟骑远了。

这个刘咏香,是接替张爱京上任的新班长。不久前,老张不知为啥突然宣布辞职。我私下问过他,他苦笑了一声,说班主任找他谈话,嫌他成绩不够好,不能成为班级的表率,让他多下点功夫在学业上,学生会的事少参与。老张那人不爱争辩,既然人家不稀罕他,他干脆把位子让了出来。刘咏香便顺势上了位,风风火火地接手了班长的大小事务。后来又成了入党培养对象,毕业分配时,竟没回原籍,留在了市内的一所中学任教。

想来,从接替班长到入党培养对象,再到毕业留在市里,这私下里运作的过程十分复杂。但有些事,不必说破。我们都在各自的青春里,说着各自不必说破的话,走向各自早已被命运写好的远方。

骑了不到一公里,她的车胎又瘪了。我们不得不又一次停下来修车。这一次换了个气门芯,后我又把车胎打足了气。骑到果园路,车胎又软塌塌地贴在地上。想来一定是车胎被什么东西扎破了,需要再找个修车摊补胎。但偏偏这条路上没有修车的地方,我们只好推着车慢慢走。也好,骑不了车,反而可以多聊一会儿了。

起初我们聊的还是些无关紧要的事——考试、实习、班里谁又和谁闹了别扭。后来不知怎么,话题就拐到了朋友上。我说起自己的性格,说起高中时那些巨蟹座的兄弟,说起李慕瀚、王渡川、郭泰阁,说起我对朋友的看重。她静静地听着,偶尔接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微微点头,像是在认真琢磨我说的每一句话。

我已经记不清到底说了多少,只记得她走在我的左边,偶尔侧过头看我。我想我从未这样畅快地和她说过话,不用编借口,不用找理由,不用躲在“学生会的工作”背后。我甚至觉得,这条路要是再长一点就好了,长到我可以把所有的自己都摊开来给她看。但又觉得,这样刚刚好。她听到了她愿意听的,我也没有把什么不该说的说漏嘴。我们只是两个被一辆漏气的自行车推到同一条路上的人,在那个雨后微凉的夏日午后,聊了半个青春的往事。

【五十岁的注脚】

三十年后重读这一章,我忽然意识到,那辆反复漏气的破自行车,也许是命运赐给我最好的礼物。

车胎瘪了,打气;又瘪了,换气门芯;再瘪,只好推着走。每一次停下来修车,都是在延长那条回家的路。那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不用编借口,不用躲在“学生会的工作”背后,只是自然地聊起朋友,聊起性格,聊起那些平常却从未对她说起过的事。

那个被夏盛妍打断的梦,我记了一辈子。梦里的苏若伊站在楼下喊我的名字,说要一起骑车回家。现实中她从没这样喊过我,但在那条雨后的归途上,她走在我的左边,听我说起那些巨蟹兄弟,偶尔侧过头看我,眼底映着路灯的光。那一刻,梦里的她和现实的她,在推车的路上短暂地重合了。这才是我整个青春里最接近她的时刻——不是仰望远观的凝视,也不是躲在借口背后的搭讪,而是一起推着漏气的自行车,走在一条好像永远不会到头的路上,聊着各自的故事。那条路其实一点也不长,只是当年我在心里把它拉得很长很长。

如今回头看,那辆反复漏气的自行车,那些打趣她的姐妹,那个被夏盛妍打断的梦,甚至我临时编出的蹩脚借口——所有这些,都是命运在那个初夏午后悄悄递给我的礼物。她当时也许只顾着懊恼车胎漏气,却不知道,有些最珍贵的对话,往往就藏在一辆破自行车里,藏在你不得不慢下来陪我走的那段路上。半生之后回望,那是我和她精神上最接近的一次,而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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