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17 精算师

诸葛亮展现了他除了战略规划之外,另一种卓越的才能——他是一个顶级的“系统管理员”和“精算师”。他的工作,可以用八个字概括:“尽力竭命,勉力维持”。

在政治上,他“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他整顿吏治,举贤任能,比如重用董允、费祎、蒋琬等青年才俊,也注意平衡各派系利益,努力弥合荆、益集团之间的裂痕,试图打造一个高效、廉洁的政府机器。

在经济上,他高度重视农业生产,视其为立国之本。“唯劝农业,无夺其时;唯薄赋敛,无尽其财”。都江堰在他手中得到了精心维护,他大力发展蜀锦这一支柱产业,使其成为国家财政的重要来源和对外贸易的硬通货。

在军事上,他“治戎讲武”,训练士卒。平定南中叛乱,看似是消除后方隐患,实则是一次精妙的“内部整合”与“资源掠夺”。“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不仅达成了“攻心为上”的政治效果,更将南中的金银、丹漆、耕牛、战马等物资,“充继军资,于时费用不乏”。他还从当地征召勇士,组建了那支著名的“无当飞军”,成为蜀军中的一支特种力量。

经过他几年呕心沥血的经营,蜀汉竟然出现了“田畴辟,仓廪实,器械利,蓄积饶”的小康局面,训练出了一支十余万人的军队。这简直是一个管理学的奇迹。在一个最小的硬盘上,他通过极致的优化和精简,运行起了一个足以与另外两个庞大系统抗衡的操作程序。

然而,精密的计算无法弥补总量的绝对差距。蜀汉与占据中原九州之地的曹魏相比,就如同一个精心打理的小作坊,面对着一个庞大的工业帝国。无论诸葛亮如何“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种国力的鸿沟,是任何个人智慧都无法跨越的。

于是,我们从建兴六年(公元228年)到建兴十二年(234年),看到了那一次次悲壮的北伐。这已非《隆中对》里描绘的,待天下有变、两路出击的主动战略进攻,而更像是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以攻为守的绝望挣扎。诸葛亮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棋手,在棋局已显败势时,依然在寻找每一个微小的可能,发动一次次凌厉的攻势,如一出祁山时陇右三郡的归附,如射杀张郃,如与司马懿的精彩周旋……但每一次,都因为粮尽、或用人失误、或对手的绝对实力,而功败垂成。

他太清楚了。他在《后出师表》中那句“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道尽了其中的无奈与悲凉。这不是选择,而是宿命。北伐,是“鱼”对那片最初承载它的“水”(兴复汉室的理想)所做的最后、也是最忠诚的回响。

唐代杜甫的《蜀相》写得真好:“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这泪水,不仅为诸葛亮的个人命运而流,也为那种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理想、才智与努力终究无法扭转乾坤的历史必然性而流。


建安十二年的襄阳城,大抵像个浮世绘卷铺开的集市。各色人等揣着心事穿梭于坊间,如同雨前搬家的蚁群。那位被后世描摹得羽扇纶巾的孔明先生,此时正蛰伏在城西的草庐里,像件尚未开刃的兵器,静待着历史的手掌将他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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