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幼年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过时令蔬菜的印象。能看得见的,只有小罐里陈年的腌韭菜,和小缸里酸涩的腌酸菜。直到七十年代末,村东第一眼深井打成,东门外的沟槽地被拓展成了蔬菜基地,大队也专门开辟了一间蔬菜门市部。但因土质所限,种出的韭菜干涩发黑,失去了应有的鲜嫩多汁,倒是秋冬的白菜长势喜人。有一回给老师买白菜,他特意嘱咐,要挑那种瓷实偏重的。
八十年代初,麦子收过,巷道里才有了转卖韭菜的商贩。那时我才醒悟,这才是应季的时令蔬菜。此后市场彻底开放,本地的餐桌才逐渐丰富起来。而说起那些年饭桌上的口味调剂,必然会想起韭花酱。它保存期长,口味独特,在那咸、辣、甜、酸层次分明的味觉冲击下,总能让人多费半个馍馍。
韭菜一般在盛夏抽薹开花,到了处暑前后,花苞饱满、香气浓郁,正是制作韭花酱的最佳状态。挑韭花讲究“开圆稍结籽”,太嫩的出水多,太老的发柴发黑,只有恰到好处的,才能碾出最醇厚的滋味。
毋庄村坡底巷有一台石碾,直径约四五尺,碾盘离地三尺。碾杆光滑直溜,碾滚石质地细腻如玉,带着斜坡和细小纹路的碾盘同样光洁。石碾何人所筑、何时启用不得而知,村人似乎只有使用它的权力,对它的前世今生鲜有议论。
1988年白露节前后,河津连伯滩的韭花大量上市。菜贩子拉来一车车开满细碎白点的韭花,很快被家家户户悉数买下,主妇们纷纷将其列入开胃佳肴。于是,村庄西头便上演了碾韭花的热闹剧目。
那几天从坡底巷走过,一股刺鼻辛辣的腥味会直冲鼻腔,随后便是碾台处紧张忙碌的场景,那份热烈喜庆不由得让人会心一笑。那里喧闹如集市,几十个人聚在一处,盛满韭花的器具形形色色:铁桶、洋瓷盆、瓷云盆、陶罐;拉平车的、推自行车的、担桶罐的,大家笑语盈盈,围拢在碾台四周。
只见两人用力推着木杆,主人拿着铁铲跟着碾滚不停铲动,以防边缘的浆体外溢。靠后的几家主妇必定手忙脚乱地插进去帮忙。也有推着推着慢下脚步、气喘吁吁的,这疲软的表现定会引来一阵说笑,大家便上前帮着推几圈,好在用不了一会儿也就结束了。
我家人马齐整,妈妈带着我们兄弟俩。那年我哥二十岁,我十八岁。他正读体校,身着红色背心和蓝色竖纹秋裤,是那种时尚的运动服。他的出现无疑是一股鲜活新颖的风潮,健壮的腰身和耐力不用我帮忙,他一个人就能轻松完成。那些年村里崇尚读书人,而这身新服饰更让人眼热。那股运动风与飞转的速度,很快就把碾盘一周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我家的韭花酱也与众不同,妈妈特意加了苹果、青红辣椒、生姜、粗盐和白矾。碾好的酱收拢到小瓷罐里,吃的时候烹上热油,味道愈发鲜美,能让人多吃一个馒头。一罐能吃到来年春,待到万物复苏,新的蔬菜赶上来,饭桌上琳琅满目,日子也一定会更加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