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台塬的风,刮过三原与泾阳交界的嵯峨山时,总带着股土腥味。七十岁的陈老汉蹲在自家地头,望着远处被推土机削平的坡地,烟锅子在鞋底磕得砰砰响——他又想起了一九七六年那个冬夜,狼嗥声穿透窗纸的模样。
那年陈老汉刚二十出头,跟着父亲在塬上种冬小麦。冬至刚过,天寒地冻,夜里守场院时,总能听见坡下林子里传来“嗷呜——”的长嗥,那是狼的声音。父亲说,嵯峨山的狼通人性,不惹它,它便不扰人。有回他起夜,借着月光看见三只狼从场院外溜过,领头的母狼眼神清亮,拖着蓬松的尾巴,脚步轻得像风。“那时候狼多,狐狸也多,夜里能看见火狐在坡上窜,獾子在地里拱土找吃的。”陈老汉摸了摸眼角的皱纹,声音里满是怅然。
八十年代初,塬上开始大规模开荒。成片的槐树林被砍倒,改成了麦田和果园;山脚下的溪流被截流,用来灌溉庄稼。陈老汉记得,那时总能看见有人背着猎枪上山,说是狼偷吃了家畜。有一回,他在村口的土路上,看见几个人抬着一只死去的母狼,狼的肚子鼓鼓的,像是怀了崽。从那以后,狼嗥声渐渐少了。
再后来,农药和化肥成了地里的“常客”。田鼠少了,依赖田鼠生存的狐狸和獾也没了踪影。陈老汉的孙子陈小娃,今年二十岁,长这么大只在图片上见过狼。“爷,狼真的会叫吗?”小娃常缠着他问。陈老汉就会指着嵯峨山的方向,说:“以前会,夜里叫起来,能传到泾阳那边。现在树少了,水少了,它们待不下去了。”
去年春天,村里搞生态修复,在坡上种了不少槐树苗,还修了个小水库。有天清晨,陈老汉去地里干活,远远看见一只红狐狸从树苗丛里窜过,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他激动地跑回家,跟小娃说:“我看见狐狸了!说不定狼也快回来了。”
如今,塬上的树又抽出了新枝,水库里的水也清了。但陈老汉再也没听过狼嗥声。他常常坐在地头,望着嵯峨山,心里琢磨着:那些狼,是搬到更远的山里去了,还是真的消失了?风刮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的疑问,又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家园与迁徙的故事。
小娃最近迷上了拍短视频,他把塬上的新绿、水库的清波拍下来,配文:“爷爷说,这里曾经有狼、有狐狸、有獾。希望有一天,它们能重新回到这里。”视频发出去后,有不少人点赞留言,说自己的家乡也有过同样的经历。
陈老汉不知道那些动物会不会真的回来,但他每天都会去给坡上的槐树苗浇水。他相信,只要树还在,水还在,总有一天,塬上会再次响起狼嗥声,那是属于这片土地的、最原始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