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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阿咪东索脚下,才晓得"山"字原来可以这么写。
山有声。立在谷中闭眼去听,风从雪顶滑下,擦过云杉针叶,细碎如薄玉相叩。再往下是草,高原上贴着地皮的短草,风一起就伏下去,起来时沙沙响着,仿佛整座山都在翻动一卷巨经。最底下是溪,冰川融的水,冷得透明,滚过石头时脆生生的,像是山在用最轻的嗓子说话。
阿咪东索,藏语"众山之神",当地人叫它牛心山——雪顶终年不化,像一颗白心裸在蓝天下。沿木栈道上行,几步一歇。海拔近三千,气浅,浅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时候四周反倒更响了:经幡在风里扑扑地颤,远处牦牛颈下的铜铃偶尔一碰,还有脚底木板咯吱咯吱——这三样叠在一起,竟像一台古旧的唱经。
拐过一个弯,牧场豁然摊开。七月的草绿得蛮横,羊散在上面,白的点子,缓缓挪。牧人骑马过来,蹄子陷进草里,悄没声的。他点一下头,我也点一下。山里话少,一个点头就够了。坡上细花稠密,紫的黄的白的,挤成一片,像谁把颜料泼上了绿绒。土拨鼠从洞里探出半截身子,黑眼珠亮晶晶的,瞅我一眼,倏地缩回。
再往上,树密起来。祁连圆柏从石缝里挣出来,树干拧着,像老人蜷曲的手臂。枝上垂满松萝,灰绿的长丝,在风里拂。向导说这物什专拣干净空气活,靠吃风过日。凑近看,那些丝缕果真在微微颤动,仿佛山在浅浅地喘。
快到顶时,云忽地涌上来。一团一团的,从谷底翻起,带着水汽的凉。方才还清楚的雪峰,霎时只剩一团白影子。我靠着一块巨石坐下等。雾里万籁俱寂,只偶尔松针上凝出水珠,啪嗒,啪嗒,落在石上——山在用最慢的钟点计数。
半个钟头过去,云像被人一把扯开。雪峰重新亮出来,比方才更白,白得刺眼。顶上是太古的冰,不化,也不言语。忽然明白它为什么叫"众山之神"——不为最高,为最静。所有声音,风的、水的、草的,到了顶上全没了。山巅不开口,只是白着,冷着,像半截没说完的话,等人来续。
下山时夕阳正泼上雪顶,那颗白心染成金色。谷里只剩风还在翻那卷经。回望一眼,阿咪东索兀自立着,云缠在腰间,像献了一条哈达。
山不开口。可山把话交给了风。
出山已是黄昏。车灯切开暮色,拐上二尕公路,向西。路沿黑河河谷走,水急,发灰。向导说这条河一路淌到内蒙古去,浇出了额济纳的胡杨。想不到一条河的源头这么不起眼——不过是山缝里渗出的几缕细流,凑到一块儿,竟有了奔波的力气。
天色暗下来,路渐渐空了。偶见牧民的帐子,白的,孤零零扎在河滩上,窗口透出一点黄光。这一带叫野牛沟。今夜投宿的地方,还远。
第二日清晨续往西走。愈西行人愈稀,路在河谷里蜿蜒,两边山势缓缓铺开,不再是阿咪东索那般陡峭直立的架势。海拔升上来,树渐渐退去,草越来越短,颜色从翠绿褪成黄绿,再褪成灰绿,贴着地皮。云的影子移过山坡,慢极了,仿佛有人在天空放牧着一群黑羊。
半路遇上一群过路的羊把公路堵死了。牧人骑在马上,不催,羊也不急。我们熄了火,看它们慢吞吞地挪。羊蹄叩着柏油,嗒嗒嗒嗒,像落了一阵薄雨。
到野牛沟乡已是正午。说是乡,不过路边几排房子,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缝的哨音。在路边石头上坐下啃干粮,风大,刮得人眯起眼,可日头是暖的,照在背上像披了件厚袄。朋友朝远处一指:八一冰川。望不见冰,只望见一溜雪峰横在天边,白得晃眼。风从那边来,带着一股森森的凉气,像冰川在吐息。
午后折返。回程时夕阳正从雪峰背后沉下去,整条野牛沟被染成一片金红。车朝东开,阿咪东索的方向,那座牛心一样的雪顶隐在晚霞里,看不真切,但晓得它在。
两条路,看的是同一座山。阿咪东索让人仰头——陡的,白的,沉甸甸压在眉骨上。野牛沟让人平望——远的,宽的,不慌不忙铺到天际。一个像山竖起食指,指天;一个像山摊开手掌,托着云、羊群和牧人的帐子。山用两种腔调说话:在阿咪东索,话说得短,短到只剩一块不化的雪,一句等人续的尾音;在野牛沟,话说得长,长成一条河,流出祁连,流进沙漠,还要接着流。短的归峰顶,长的付流水。过路的人若两样都见了,大约算听懂了山要说的。
可说到底,我不过是个过客。车往回开,野牛沟在身后一寸寸退远,雪峰重新收窄成一抹白边。朋友盹着了,车里静得只剩引擎低低的嗡鸣。来时先见了山,后见了水,去时先别了水,后别了山。山水之间走了一遭,来时和去时,看的竟是同一件事。
忽又想起阿咪东索腰间的松萝——不吃土,不喝水,单靠空气活着。世上有些东西大约也是这样,悬在半空,根却扎在最深处。祁连山也是如此:你贴耳于地,能听见风从雪顶一路淌下来,穿过云杉林,穿过牧场,穿过羊群踩过的公路,钻进野牛沟的河床,化成一脉水响。风把雪顶的话带给草,草把话交给羊,羊把话踩进土里。从山顶到河谷,从源头到远方,每一程都有人接着。
山不开口。山把话交给风,风交给草,草交给羊,羊交给牧人的马蹄。马蹄踏过的地方,来年春天会爆出花来。
那些花我此番没见着,但晓得它们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