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读书札记223】不以知解承,而惟以实体得

嘉靖戊子冬,德洪与王汝中奔师丧至广信,讣告同门,约三年收录遗言。继后同门各以所记见遗,洪择其切于问正者,合所私录,得若干条。居吴时,将与《文录》并刻矣,适以忧去,未遂。当是时也,四方讲学日众,师门宗旨既明,若无事于赘刻者,故不复营念。

去年,同门曾子才汉得洪手抄,复傍为采辑,名曰《遗言》,以刻行于荆。洪读之,觉当时采录未精,乃为删其重复,削去芜蔓,存其三分之一,名曰《传习续录》,复刻于宁国之水西精舍。

今年夏,洪来游蕲,沈君思畏曰:“师门之教久行于四方,而独未及于蕲。蕲之士得读《遗言》,若亲炙夫子之教,指见良知,若重睹日月之光。惟恐传习之不博,而未以重复之为繁也。请裒其所逸者增刻之,若何?”洪曰然。师门致知格物之旨,开示来学,学者躬修默悟,不敢以知解承,而惟以实体得。故吾师终日言是而不惮其烦,学者终日听是而不厌其数。盖指示专一,则体悟日精,几迎于言前,神发于言外,感遇之诚也。

今吾师之没未及三纪,而格言微旨渐觉沦晦,岂非吾党身践之不力、多言有以病之耶?学者之趋不一,师门之教不宣也。乃复取逸稿,采其语之不背者,得一卷。其余影响不真,与《文录》既载者,皆削之。并易中卷为问答语,以付黄梅尹张君增刻之。庶几读者不以知解承而惟以实体得,则无疑于是录矣。

嘉靖丙辰夏四月

门人钱德洪拜书于蕲之崇正书院

这是钱德洪为《传习录》三卷所写的跋。

1529年农历11月,王阳明从广西返回浙江的途中,在江西上饶境内的一艘船上去世。钱德洪和王汝中赶到上饶办理丧事,办完丧事后,与同门约定利用三年的时间收集先生身前的言论。

随后陆续收到同门收集的先生言论,钱德洪进行了删节整理,加上自己记录的部分,计划和《阳明文录》合并在苏州当地刊刻出版,适逢丁忧,这个计划被耽搁了下来。那时,全国各地讲授王阳明的学说的氛围很浓,钱德洪认为,既然老师的学说宗旨已经昌明天下,就没有必要再刊印出版了。

1555年,同门曾才汉得到钱德洪整理的手稿,然后又广泛收集了一些内容,以书名《遗言》刊刻在湖北江陵出版。钱德洪读了以后,觉得内容不够精细,于是删去重复冗余的内容,只保留了三分之一的篇幅,取名《传习续录》,在安徽宁国府的水西书院重新刊印。

沈宠,字思畏,安徽宣城人,邹守益和欧阳德的学生,开创宣城心学,1553年到湖北蕲春任职,期间创办蕲春崇正书院。1556年夏,蕲春人顾问、顾阙兄弟邀请钱德洪到崇正书院讲学。

据《蕲州志》记载,当时参与讲学的除了钱德洪、沈宠外,还有达官名儒罗洪先(字达夫,号念庵)、罗汝芳(字惟德,号近溪)、王汝中、侯尧封(字钦之,号复吾)、萧廪(字可发)、万廷言(字以忠,号思默,先后从师于王阳明、罗洪先)、李材(字孟诚)、姜宝(字廷善,号凤阿)、陈循(字德遵,号芳洲)、管志道(字登之,号东溟)、耿定向(字在伦,又字子衡,号楚侗,人称天台先生)、耿定力(字子健,号叔台)等,以及民间饱学之士王化醇(字和甫,号应峰)、何心隐(原名梁汝元,字柱乾,号夫山)、林兆恩(字懋勋,号龙江,又号子谷子,三一教创始人)等。一时来自四面八方的听众云集,影响非常大。

沈思畏对钱德洪说,阳明心学在各地已经传播很久了,唯独在蕲春没有形成气候。蕲春的学子读了《遗言》一书后,就好像亲自聆听王阳明的教诲一样,接触到良知之学后,就像又看到了日月的光芒。但他们担心《传习续录》的内容还不够广博,倒不怕内容重复,所以请钱德洪把散逸的内容也增刻进去。

钱德洪与各大名家的交流中叶获益匪浅,决定采纳沈思畏的建议。同时认为,阳明格物致知之学的宗旨,是要开示后学,促进学者亲自去实践,在实践中去体悟,而不是把它当成知识来继承。

所以,王阳明生前整天讲谈良知而不厌其烦,门人终日听讲而不嫌重复。正是因为王阳明始终聚焦良知,门人的体悟才日渐精熟,经常老师才开了话头,门人就知道了老师要讲什么了,而且能够从老师的话里领会到背后的深层含义,这是师生之间长久形成的默契。

钱德洪说,王阳明去世还不到三十年,老师留下的格言及其精微的意旨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慢慢晦暗了,这难道不是我辈空谈太多,而践行老师之学不力导致的弊病吗?如今,后学者步调不一,老师的良知之学不能发扬光大。

有鉴于此,钱德洪重新搜集散逸的文稿,选取其中合乎老师之意的内容,又编纂了一卷。其他不能精确反映阳明心学主旨的内容,以及《阳明文录》已经刊载过的文字,一并删去,同时将《传习录》中卷全部改为问答的形式。完稿后全部交付时任黄梅县县令的张九一增刻出版。

希望读者不要把传习录作为知识来继承,而是落实到具体实践的体悟中,这才是这本传习录刊刻的目的。

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四月

门人钱德洪拜书于蕲之崇正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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