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文山村，是在一个徽州春日常见的阴天里。这样的天，看得清山的眉目，却又都觉得隔了一层薄薄的念想。
我们从歙县深渡镇乘车到岔口镇，再换乘中巴。从山外的尘嚣中来，车盘桓许久，终于在山坳深处停下。文山村背靠着云雾缭绕的雾云尖，几十栋老房子齐整地横在山峦的臂弯里，静得像在水里浮着。据说因此得名“横山”，后因山高路远、曾有过往旅人歇脚的店，才慢慢唤作“文山”。这名字的变迁，便已是一段山里的故事。
这座藏在海拔六百米山坳里的村子，因一条路，与外面的世界相连。路叫文昌古道，用五千余块青石板铺就，宽处可并肩，窄处通一人。相传百年前，它是当地财主为迎娶山那头的媳妇而建。如今，迎亲的队伍早已隐入尘烟，只剩下这石板路，还在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一条古道，就从这村口探了出去，悄无声息地，隐入更深的群山。踏上古道，愈感深山之幽静。石板磨得光滑，泛着青光，石缝里长着细草。脚踩上去，脚步声轻轻的，像在和古道说着悄悄话。
穿过文山村，往后山走，便是往鲍家汰的方向。古道两旁是梯田，种着茶叶，整片山坡笼着一层茸茸的绿意，仿佛空气都被染得清甜。
出文山村不远，古道旁、田地里长了不少野葱，细细长长的，一簇一簇躲在草丛边。不少女队员掏出塑料袋，脸上洋溢着喜悦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掐下野葱，动作轻轻的，在采撷什么宝贝。指尖掐出野葱的瞬间，空气中便漫开一股清冽的香，野野的，带着冲劲，是春天的味道。
走了一阵，路渐渐平坦起来。我并没有觉得古道惊艳，停下来歇口气。四周静静的，回头望，来路已经隐没在山弯里，只有脚下的青石板还在往前延伸，像一根细细的线，把走过的路和要走的路缝在一起。
转过几个弯，路旁一树李花正开着，衬着一棵青松。松是墨绿的，枝干虬曲，像饱经风霜的老人；李花是粉白的，开得满树，像不谙世事的少年。一个苍劲，一个鲜嫩，就那么站在一起，谁也不抢谁的风头。
古道远方，几个村落零零星星地散落在山坡上，白墙黛瓦，疏疏淡淡的，像是谁不经意间撒下的几粒种子，在山间生了根。
几块规模不大的油菜花田点缀其间，不成规模，却恰到好处，像是春天随手打的补丁，把还没绿透的山坡，一块一块地缝暖了。
还在回味采野葱的喜悦中，几座淡黄的土楼豁然映入眼帘，散落在山坡上，静静的，像是早已在那里等了我们许久。这便是鲍家汰的外鲍了。
鲍家汰土楼是百佳摄影点大洲源的一部分，分为外鲍和内鲍。外鲍如今仅存几户人家留守，大多已搬下山去。有的土楼年久失修，空荡荡地立在那里，像用旧衣裳的补丁，随手缝在了春天的身上。
穿过村落时，我们和南京、扬州户外团队汇集到了村口和村中巷道，一时间村落中竟有些拥挤，女队员正站在土楼前，有倚着斑驳的土墙边，还有的坐在土楼古旧的门口拍照，让夯土黄墙与黛瓦作天然背景，快门声里，将山野古韵连同身影一并定格。
穿过外鲍回身望去，整个村落掩映在翠竹丛中，那些斑驳的土墙、黛色的瓦檐，都成了竹叶间若隐若现的影子，像个羞于见人的孩子，躲在绿纱帘子后面偷看来客。
古道就从这片金黄里穿过去，从这片翠竹中穿过去，青石板在花丛中蜿蜒，像一条灰白的细线，时隐时现。
行到半程，古道旁的油菜花梯田忽然让人站住了脚，整个山坡都是油菜花，梯田顺着山势一级一级往下降，每一级都盛着金黄。村庄白墙黑瓦散落在花海里，像棋子静静落定，又像几个字，等着风来读。
看到古道旁的梯田油菜花海，同行的队员欢呼起来，把帽子抛向天空，看着它落在花丛深处，惊起了几只采蜜的蜂。
还沉浸在梯田油菜花的欣喜中，转过一个大急弯，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半山腰的鲍家汰映入眼帘。远远望去，横亘在岔口后山半山腰上的鲍家汰，坐落在海拔近400米的高山上，层层叠叠的土楼，形成了鳞次栉比、错落有致、质朴壮观的土楼群，构成一幅美丽的画卷。
它们沿着山势自然生长，村中有几棵百年古树，是目前保存较为完美的古村落。那些方方正正土楼的窗洞像是老人半阖的眼，在花海簇拥里悠悠地望向山外，望向我们这些风尘仆仆的来处。
墙上的飞檐仿佛一群黑色的鸟儿，栖息在黄色土楼之上。风中散发着油菜花的香味，如果再升起几缕炊烟，听几声犬吠鸡鸣，纵是外面的世界再好，也抵不过这山间的日子。
我想起了昨天游览的阳产土楼。鲍家汰与之基本相似，只是规模没那么壮观，却更为质朴，衣衫旧了也不换，就这么素着脸，站在油菜花里。
这一代代大洲源人，沿着文昌古道走过了多少个春天。他们挑山货去昌溪，换盐巴去岔口，走亲戚去武阳。在这青石板上，有人笑着娶亲，有人哭着送葬，有人累了坐下歇脚，望着满山油菜花发呆。那些笑声哭声，都散在风里了。可古道还在，土楼还在，油菜花还在年年开着。我们这些外乡人，不过是踩着他们的脚印，路过这片春天。
通往村中的石阶古道保存完好。穿过鲍家汰时，坡地上一位老婆婆用锄头轻轻翻着那一小片菜地，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继续锄地，在她眼里，只有脚下的地，是她的。
从村中石阶上行至坡上看鲍家汰，那些土楼在油菜花的簇拥里格外素净。油菜花从坡下一直涌到村口，却在土楼跟前停住了，像是懂得分寸似的，留出一圈浅浅的空地。整个村子正静静地躺在花海里，像是系了一条花裙。
回到鲍家汰巷道，行走在村中，巷道窄窄的，只容两三人并肩，土墙挨得很近，像要把人拥进怀里。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时光里。
从鲍家汰巷道中下行，转过一个弯后，长长的石阶下又是一个村子，这个建在半山腰的村落名为半山村。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散在石阶两侧。
穿过半山村往下望，便是深谷，谷中几块油菜花田，像是谁在山坡上绣的几朵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花香。
沿石阶下行，路旁立着一棵野山桃，树下油菜花铺开。那一团白，小小的，素素的，像一捧月光落在金黄缎子的边角上。
途中遇见一老汉，精瘦精瘦的，却走得稳稳当当。攀谈起来，方知他住在半山村，已是九十三岁的高龄。每隔几天，他便沿着这条古道，从半山村走到湖岭村采购生活用品。我望着他的背影一步步没入花丛，忽然有些发愣。我不过是在他走了无数遍的路上，走了短短一程。
继续沿石阶往下，便到了湖岭村。村边一弯小溪，成群的鹅鸭在水中嬉戏，白毛映着碧波，红掌拨起涟漪，偶尔把头扎进水里觅食，一幅自然和谐的生态画卷。
四公里的路，走了大半天。走得慢，是为了看花，看山，看土楼。那些油菜花，一路上看了无数遍，可每次看见，还是忍不住停下来。
我们在村边上车，往岔口镇去吃午饭。低头看鞋，鞋底还沾着文山古道的泥。刚踏上青石板时，脚步轻轻的，像在和古道说悄悄话。现在才明白，不是我们在说话，是古道借我们的脚步，一遍遍走回从前的春天里，而我望向它的眼波，比风景更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