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
我叫李明,今年三十出头,在城里打拼了十几年,当了个小白领。工资不高,但够花。去年爸妈相继走了,我不得不回老家处理后事。那是豫北的一个小村子,叫柳沟村,四周都是黄土坡和玉米地。村里人不多,年轻人早跑光了,只剩些老头老太守着祖屋。空气里总有股土腥味儿,混着鸡屎和烧柴的烟火气。回村那天,天阴沉沉的,风卷着落叶,我开着二手桑塔纳,颠簸在土路上,心想赶紧办完事儿就走。
爸妈的房子在村东头,一栋老砖瓦房,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屋里到处是灰尘,爸的烟斗还搁在炕头上,妈的绣花鞋扔在门槛边。我收拾着东西,眼眶发热。爸走得突然,心梗;妈是跟着走的,说是伤心过度。但村里人总嘀咕,说是“老东西”作祟。我不信这些,农村人迷信罢了。
第一晚,我睡在爸妈的旧炕上。夜里风大,窗户吱呀响。我迷迷糊糊醒来,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轻的,像女人走路,拖着裙子。村里狗都不叫了,死寂。我壮着胆子推开窗户,黑乎乎的,什么也没看见。心想可能是野猫,就又躺下。可睡不着,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第二天早上,院子里的杂草被踩出一条小道,直通后墙的猪圈。那猪圈早空了,爸妈不养猪多年。可道上,有几滴暗红的血迹,像是新鲜的。
我问隔壁的王婶,她眯着眼说:“明子,你爸妈走前,老屋闹过事儿。听说你爷爷那辈儿,村里闹过饥荒,有人饿疯了,吃人肉。你爸小时候见过鬼影儿。”我笑她胡说,可心里发毛。下午,我去村头的小卖部买烟,老板老刘头抽着烟袋,神秘兮兮地说:“柳沟村的土,埋了太多冤魂。尤其是后山那片坟地,夜里别去。”我没当回事儿,但那天晚上,又听见了脚步声。这次更近,就在屋檐下。还夹杂着低低的哭声,像女人在抽泣。
第三天,我决定去后山看看。爸妈的坟新修的,在一片乱坟岗上。太阳快落山时,我爬上坡,风吹得玉米叶沙沙响。坟地里杂草丛生,好多坟头没碑,只剩土包。爸妈的坟前,我烧了纸,喃喃自语:“爸妈,我过得挺好,你们安息吧。”可纸钱刚烧完,天就黑了。回村的路上,我感觉不对劲。身后总有东西跟着,脚步声同步我的。转头,什么都没有。可一低头,地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旁边多了一个小影子,像个孩子,弯腰驼背。
我跑回村,心跳如鼓。进屋锁门,点上灯。夜里,哭声又来了,这次在炕下。像是从地里传出的,闷闷的,带着怨气:“还……我……”我吓得汗毛倒竖,抓起手机想报警,可信号没了。村里信号本来就差。凌晨时分,哭声停了,我壮胆掀开炕席。下面是泥地,爸妈以前铺的。可泥地裂了条缝,里面露出一截白骨,手指骨,细长,像女人的。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妈。她站在院子里,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明子,别挖。别挖。”醒来时,天亮了。我决定挖开炕下。借了村里铁锹,一铲下去,土松软得像豆腐。挖了半米深,露出个布包。打开,是件旧花布衣,裹着几根骨头和一撮头发。还有张泛黄的纸条,爸的字迹:“对不起,小兰。那年饥荒,我饿狠了,吃你家那孩子。魂魄缠着我一辈子。”
我腿软了,瘫在地上。原来爸年轻时,村里闹饥荒,有人换孩子吃。爸吃了邻居家的闺女,小兰,才活下来。妈知道,却瞒了一辈子。现在爸妈走了,那冤魂找上门了。晚上,哭声更响,门窗砰砰砸。我蜷在炕上,泪流满面:“对不起,小兰姑姑。我爸错了,我给你烧纸,求你走吧。”风更大了,屋里灯灭了。黑暗中,我感觉有只冰冷的手,摸上我的脸。
第二天,我烧了那布包,在坟地给小兰立了个小碑。村里人说,哭声没了。可我再也没回城。留在村里,守着老屋。夜里偶尔还梦见爸妈,和那个小影子。他们在玉米地里走,背影模糊。农村就这样,土里埋的秘密,总有一天会拱出来。像我,现在也成了村里人,守着那些旧事儿,等着下一个风起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