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庆的雨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林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斜挎着设计图纸快步跑进地铁站。磁器口站的台阶在他脚下不断延伸,湿滑的地砖让他不得不放慢脚步,却还是踩进了不知哪个游客遗落的水洼里。
"小心!"
清亮的嗓音混着栀子香扑面而来。林深踉跄后退时撞进一片柔软,抬头看见碎花雨伞下白皙的下颌线。女孩扎着高马尾,深蓝色裙摆扫过青石台阶,怀里抱着画板在雨幕中逆光而立。
"川美的?"他瞥见画板边缘露出的速写本,铅笔勾勒的磁器口老宅飞檐正在他眼前徐徐展开。话音未落,轻轨穿楼的轰鸣震得雨珠簌簌而落,女孩突然踮脚凑近他耳畔:"下一班开往大学城方向的列车,会经过你的未来吗?"
林深愣在原地。轻轨列车裹挟着水雾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车窗倒影里,穿碎花裙的姑娘正对着他笑。她耳垂上的银质耳坠泛着微光,像是把嘉陵江的星子别在了发间。
三周后的校际设计展上,林深在川美展区再次遇见那抹碎花裙。这次她站在自己参与的城市更新方案前,胸前挂着"李晚晴"的名牌。晨光穿过展厅玻璃穹顶,在她手中的陶土模型上投下细碎光斑。
"这是我们团队设计的山城巷立体书店。"她转身时,马尾扫过模型上错落的悬挑结构,"用缆车轨道连接三层阅读空间,让老城墙变成书的年轮。"
林深盯着方案图右下角的钢笔标注,墨迹晕染处写着"光之阶梯"。他忽然想起上周深夜在建筑学院顶楼遇见的情景——月光把女生的侧脸镀成象牙白,铅笔尖在硫酸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他设计方案里被驳回的观景台。
"你修改了消防通道。"李晚晴指着图纸某处,指尖沾着石墨粉末,"把逃生梯改造成螺旋回廊,夜间会亮起暖光。"她忽然压低声音,"就像你上次说的,要让每个转角都长出星星。"
林深感觉耳膜在嗡嗡作响。那个被他锁在办公室抽屉里的灵感,此刻正在她掌心跳动着。模型顶端的玻璃天窗透进正午阳光,将两人影子投在泛黄的《山城老地图》上,恰巧重叠在通远门遗址的位置。
梅雨季结束时,他们开始在鹅岭二厂的老厂房里碰面。李晚晴总带着薄荷糖,林深则习惯性把速写本垫在膝盖上。蝉鸣声中,他教她用参数化软件模拟缆车运行轨迹,她给他看颜料箱底层藏着的建筑杂志。
"你看这个!"某个闷热的傍晚,李晚晴翻开泛黄的《建筑学报》,折角处是栋玻璃幕墙摩天楼,"去年普利兹克奖得主的作品,他把通风井做成光井,让自然光像瀑布一样流下来。"
林深望着图纸上交错的线条,突然说:"我有个想法。如果把防空洞改造成光井,光线会沿着螺旋楼梯流淌......"
他的话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断。李晚晴慌忙去关天窗,发梢滴落的水珠在林深手背洇开。当闪电照亮老厂房的瞬间,他看见她瞳孔里跳动着同样的光。
深秋的山城多雾。李晚晴站在七星岗观景台,看林深在脚手架上调整光导管角度。晨雾从长江漫上来,将他身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她摸出口袋里的速写本,铅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你在画什么?"林深顺着安全绳滑下来,安全帽歪戴在额前。
"光与影的交界。"她翻开画纸,晨雾中的剪影正在纸上渐渐成型,"你知道吗?防空洞的光井在冬至那天会出现丁达尔效应。"
林深望着她被雾气濡湿的眼睫,突然明白为何她总在清晨出现在工地。那天他们并肩坐在未完工的螺旋楼梯上,看第一缕阳光穿透混凝土墙壁,在李晚晴的速写本上投下细密光斑。
"其实我看过你参赛的方案。"李晚晴突然开口,指尖抚过图纸上被红笔圈出的消防通道,"你故意把逃生梯藏在旋转书架后面。"
林深屏住呼吸。冬至那天的夕阳将她侧脸染成蜜色,防空洞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回声,像是时光在混凝土中流淌的声响。
"我知道你在回应我的模型。"她将速写本转向他,铅笔素描里,螺旋楼梯化作盘旋而上的光带,"你把逃生梯设计成光井,是想让每个迷路的人都能找到方向。"
暮色渐浓时,林深在她的速写本角落发现一行小字:光之阶梯,李晚晴,2018。那是他大二时在建筑沙龙遗失的方案,当时他在扉页写下"给未来某个光的守望者"。
冬至当日,防空洞改造的光井首次亮灯。李晚晴站在螺旋楼梯顶端,看暖黄光带沿着混凝土墙面流淌。林深在下方调试投影设备,将《山城老地图》投射在穹顶。
"准备好了吗?"他仰头问。
李晚晴点点头,将速写本揣进口袋。当防空洞深处亮起第一盏灯时,无数光尘在空气中起舞,仿佛时光碎屑穿越七年光阴,在他们之间铺就光的阶梯。
"其实我修改了你的方案。"林深的声音混着老唱片的杂音传来。穹顶投影切换成流动的星河,防空洞墙面浮现出他们共同完成的设计图。
李晚晴走下楼梯,发间别着朵山茶花。林深取下安全帽,露出眼尾为她设计的浅色疤痕——那是上周调试设备时,她扑过来替他挡掉坠落零件的印记。
"每个转角都有星星。"他轻声说,牵起她的手。防空洞深处,光之阶梯蜿蜒向上,通往他们共同设计的未来。
重庆的夜,灯火璀璨如星河。两人在李子坝站告别,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林深望着李晚晴的背影消失在轻轨站的人群中,嘴角微微上扬。
在这个山城,他们的爱情如同建筑设计一般,经过精心构思与打磨,终将成为一道独特的光影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