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月对望

终于也到了我和他们以月对望的日子。

窗外的月亮很薄,像一片被光阴磨透的玉石,淡淡地缀在夜幕之中。我关上灯,房间顿时沉入一片柔软的黑暗,唯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银白地上切开一道银白色的口子。我躺在床上,望着那一道微光,忽然觉得,自己仿佛正漂浮在宇宙的某一处寂静的角落。

我一直以为“静夜思”的情感只会存在诗人李白的笔下,直到我也成了在外的游子。

或许不在外,我也是游子吧?我不知道。

故乡似乎不像一个地理的概念,而是一种心灵状态。明明站在熟悉的街道,听见熟悉的方言,吃着小摊上热气腾腾的早点,却依然觉得自己在流浪。这样刻薄的疏离,仿佛只有我自己听得见——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摩擦声,比耳机里的背景音还要大声。

我与月对望,会望见很多人——有爸爸妈妈,还有我喜欢过的人,有我的朋友,还有我的老师……仿佛所有曾经与我相干的人都能在月亮里面看见。月亮是一面慈悲的镜子,它不评判,不遗忘,只是安静地承载着所有人的目光与思念。我尝试去解锁一些生命里的新角色,可是我的角色与别人比起来总是显得那么简单。答案是,我只在扮演我,扮演我一个人,扮演一个无欲无求的人。

我想,如果孤独是一本书,那我的一生都该在书里面吧?

我出生在路边,成长在乡下,喜欢拿着泥巴自娱自乐。

那是一条被大车轧得坑洼不平的土路,两旁是半人高的野草和一排歪歪扭扭的杨树。夏天的午后,蝉鸣如雨,我蹲在树荫底下,用泥巴捏出小碗、小灶,有时也捏小人。我不需要别人参与我的游戏,那些湿润的、带着土腥气的泥巴,就是我最初的伙伴。它们沉默、顺从,又能千变万化,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已是一个完整的宇宙。

四岁那年,爸妈把我接到了县城里,我开始上学,仍然自娱自乐。

县城的天被电线切割成一块一块,楼房是灰扑扑的,街道上总是浮着一层细小的灰尘。我被送进一个有很多孩子的幼儿园,他们成群结队地玩耍、争抢玩具、大声哭闹。我坐在滑梯背后的角落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整个下午。

六岁那年,我开始了十二年义务教育,依旧自娱自乐。

小学、初中、高中,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的纸,一张接一张,内容雷同,清晰却也乏味。我按时上课,按时写作业。我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也没有特别讨厌的同学。课间休息时,别人聚在一起聊天、打闹,我就坐在原位胡思乱想。

天上的云变幻莫测,一会儿是马,一会儿是山,一会儿又散得什么都不像。我觉得看云比和人打交道有趣得多。

我不懂人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按部就班去完成这些由他们制定好的一切章程,我只知道,不完成这些我就会丧失在这个社会立足的能力。这是一个不容置疑、也无法推翻的逻辑闭环,像一口看不见的井,我们一生都在沿着井壁攀爬,生怕一不小心坠落下去。没有人问过这口井是谁挖的,为什么要挖,仿佛它自古以来就存在,并且理应存在。

我在高中的时候患上社交恐惧症和焦虑症,却依旧还是要每天踏入那个令人难受的教室。

那种难受是生理性的。每天早上醒来,胃部就先于意识开始抽搐。走到教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的读书声,心跳就会失控。我害怕走廊里的每一次偶遇,害怕课堂上的突然提问,害怕分组活动时落单的尴尬。我像一件被错放在嘈杂货架上的商品,时时刻刻感受着与环境的不兼容。但我从未缺席过一天。我把自己训练成一台沉默的机器,输入指令,完成动作,不流露任何情绪。

凭着努力考上了一所好大学,继续听父母的话考进体制内。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父母脸上露出了罕见的、轻松的笑容。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仿佛我终于安全地通过了一座危险的独木桥。填报志愿时,他们说:“学会计吧,稳定。”我说:“好。”大学毕业时,他们说:“考公吧,安稳。”我说:“好。”我好像从来没有说过“不”,不是因为孝顺,而是因为我内心一片空旷,没有任何强烈的欲望想要去反抗。我不知道自己热爱什么,想成为什么,“我”这个容器,似乎生来就是用来盛放别人的期望的。

我独自远离,到离家两百公里以外的地方工作。

两百公里,不算远,但足以隔断许多东西。我租住在一个老式小区。第一个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陌生的风声,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清醒。没有父母的叮嘱,没有熟悉的环境,甚至连烦恼都是全新的——如何与陌生的房东打交道,如何计算每月的水电费,如何做一顿能喂饱自己的饭。我向一位并不算熟络的大学同学开口借钱,打字的手指有些僵硬,那种羞耻感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指尖。

我觉得我天黑过,大学那几年我不知道我活着是为了什么。因为高中和初中的时候我活着是为了考上一个好大学,上了大学以后,似乎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应该为了什么而活着?

大学是一个巨大的、美丽的迷宫。很多人在这里找到了方向,更多的人在这里迷失。曾经支撑我十多年的目标——“考上大学”——突然实现了,然后呢?我站在空旷的大学校园里,看着身边匆匆而过的面孔,他们似乎都怀揣着某种热情,奔向社团、恋爱、实习、考研……而我站在原地,像一个被抽掉了发条的玩具。我按时上课,按时吃饭,按时睡觉,生活规律得近乎完美,却也空洞得像个精美的泡沫。我常常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一本书,然后对着窗外发一整天的呆。我问自己: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接下来要去哪里?没有一个答案回头看我。

我觉得很多人似乎都丧失了享受生活的能力,他们总有一些名言“吃亏是福”“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苦中作乐,乐此不疲”……且不说人为什么非要成为人上人,人为啥非得给自己找苦吃呢?

我无法理解这种逻辑。福气难道不应该是轻松、愉悦、心旷神怡的吗?为什么和“吃亏”捆绑在了一起?为什么我们要像苦行僧一样,把“吃苦”供奉成通往幸福的唯一阶梯?快乐变成了一种需要被辩解、被证明的东西,仿佛纯粹的快乐是一种罪过,必须掺进足够的苦味,才能变得正当。

社会组织的伟大在于它创造了一套看似和平的运营体系去贯彻“民主”这两个字,其实掩盖了它讨好某个阶层的癞皮狗性质。我有时候想,如果一睁眼,人类能回到农耕时代该多好,人们有简单的快乐,出门便可以唠家常,回家也可以栽种花植,还可以去打猎,可以陪伴着几个人简简单单过一辈子。但一闭眼又觉得有些异想天开,没有得到的生活并非就是完美的。

这个念头常常在深夜格外强烈。车窗外的光带流淌而过,车里挤满了和我一样面色疲惫、眼神麻木的人。我们像被编码的粒子,在一个庞大的系统里沿着既定轨道运行,生产着某种看不见的效益。系统奖励顺从,惩罚偏离,并用一种精致的“民主”话语,让我们相信这一切都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我幻想着一片田野,一间木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间由太阳和月亮来丈量,而不是名利和成绩。但很快,我就会嘲笑自己:你只不过是用一种浪漫的想象,来逃避眼前的困境罢了。那个时代或许单纯,但也必然伴随着匮乏、疾病和另一种形态的不自由。

我知道人类永远都不满足于现实,我尤其严重。

我对我拥有的一切视而不见,却对我未曾得到的东西念念不忘。我渴望一种更炽热的生活,却又恐惧燃烧带来的灼痛。我羡慕那些目标明确、大步向前的人,也嫉妒那些没心没肺、及时行乐的人。我卡在中间,进退失据,像一首忘了词的歌,只剩下单调的旋律无休止地重复。

社会组织曾经强制性源源不断把不同的人送到我身边,当我不再拥有这份殊荣时,我才发现我认识的人越来越少,甚至最后,只有一个人。

学生时代,我们被庞大的集体包裹着,按年龄、班级被整齐地划分在一起。我们被动地认识很多人,同桌、室友、前后桌的同学……这种关系虽然不由选择,却提供了丰富的互动可能。离开那个系统后,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变得异常困难。每个人都缩回了自己的壳里,忙着经营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主动去敲别人的门,需要莫大的勇气和精力。于是,联系人列表越来越长,能说话的人却越来越少。

最后,在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我环顾四周,发现能称之为“陪伴”的,只剩下我自己。

可无人陪伴也好,不用去承担失去的戒断反应,也不用让心情起起落落。

这是一种绝望后的豁达,还是自我保护式的妥协?我也说不清。

但的确,孤独尝起来最初是苦涩的,像一口放凉了的中药。但喝久了,舌根竟会品出一丝诡异的回甘。不用再为别人的情绪负责,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揣摩对方的心思,不用再经历热烈的期待和骤然冷却的失落。我的心情变成一条平直的线,没有波澜,甚至也没有生命感。

没有期待的日子格外平淡,也格外死寂。

我就这样过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可孤单的时候,只能望月亮。

因为地球上的人看见的都是同一轮月亮,一起看月的时刻,我感觉到世界上一定还有另一个人在和我一起赏月。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它永远在那里,冷静,旁观,不言不语。

而我,在这个与月对望的夜晚,望着望着,似乎也在那一片清辉里,望见了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轮廓。

那是我自己。

静静地,和月光在一起。

2025.9.20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