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上的冰花是夜里悄悄长出来的。晨起时见它,像谁用最细的笔在玻璃上画了满幅的蕨草,叶脉清晰,一碰就化。我常趴在窗前数那些纹路,从这一条追到那一条,追着追着,窗外的世界便模糊了。有时用指甲在冰上画道弧线,看水珠顺着划痕滚落,在窗台上洇出小小的一滩。母亲在灶间烧水,白汽从门缝里钻出来,裹着米粥的香气,把冰花熏得更薄了些。
院子里那棵老槐,叶子早已落尽了。细看时,枝梢上竟还悬着几颗去年的豆荚,风一来便轻轻摇晃,像在数着什么。麻雀们缩在枝桠间,毛茸茸的一团,偶尔“啾”地叫一声,声音也冻得脆生生的。我呵着白气去扫雪,铁锹碰到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响。雪是夜里下的,不大,薄薄地覆在墙头、草垛、晾衣绳上,把整个院子都包在棉絮里了。墙角那几株月季,花早谢了,只剩枯枝挑着残雪,倒比开花时更有风致。
最爱的是这样的午后:太阳懒懒地斜着,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炕上铺了黄澄澄的一层。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地哼着,偶尔“噗”地顶一下盖子,溅出几点水星。我缩在炕角翻小人书,手指冻得发僵,便伸到炉边烤一烤,看热气从指甲缝里冒出来,一丝一丝的,转眼就散了。书页间夹着一片枫叶,是秋天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如今已经脆得透明,像蝉翼似的。
日头落得早,才四点多钟,天就灰下来。母亲在院里收衣服,棉被拍得“嘭嘭”响,我跑过去接,被面冰凉,却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夜里又飘起雪来,这回是细细的、密密的,像筛面粉似的往下落。我趴在窗台上看,路灯昏黄的光里,雪片斜斜地飞,舞得那么慢,那么从容。远处的山已经看不见了,近处的屋顶也渐渐白了,世界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
忽然想起王维那句“隔牖风惊竹,开门雪满山”。虽没有竹,也没有山,但此刻推开窗去,那扑面而来的寒意里,似乎也藏着同样的禅意。冬天向来是这般吝啬的,连颜色都舍不得给,只留下黑白二色,却正好让人看清万物的骨架——槐树嶙峋的枝,瓦楞整齐的棱,还有远远近近屋顶温柔的弧线。那些春天里被花朵遮蔽的、夏天里被浓阴掩藏的、秋天里被色彩喧嚷的,此刻都坦诚地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