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的程序员
小林把工位上的东西装进纸箱的时候，手很稳。他拿了三年的最佳员工奖，绩效一直在前百分之十，裁员名单里他还是排在了第一列。HR说是组织架构调整，跟他个人能力无关。他点了点头，把键盘、鼠标、显示器擦干净交还IT部，端着一个纸箱出了写字楼。纸箱里没装什么，一盆多肉、几本技术书、一本内刊，内刊上印着他上年写的代码开源项目通报表扬。他没给谁看，也没人会要。
他住一间单间，烟火渡老城区的顶楼，月租便宜，夏天热。他先把多肉摆在窗台上，又扫了一遍地，把键盘插上自己那台旧笔记本，点开招聘网站。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能找到工作，技术好经验足履历能打，他不缺敲门砖。第一周他把简历挂在几个平台上，每天刷新，也主动投了几家，两三天内收到了几个面试通知，心想这阵风过去就是了。
第一家面试他聊得不错，技术面顺利，算法题都解了出来，HR谈薪的时候笑着说你期望薪资有点高，回去等通知。他等了三天，没有消息，打电话过去对方说岗位暂缓招聘了。第二家做完笔试题，他自我感觉也还行，等了两天被拒，理由是“项目经历不太匹配”。第三家终面面完以后他等了整整一周，对方说面试官反馈很好，但上面卡了HC，不好意思。
他放在窗台上的多肉开始掉叶子，他每天浇水，浇得更多了，叶子还是掉。他一个月没出门买过菜，冰箱里剩了半袋速冻饺子和两颗鸡蛋，他烧水煮了一碗面，吃完继续改简历、投简历。面试邀约从第一周的五条逐渐变成第二周的三条，第三周一条，第四周没了。他重新审视简历措辞，把每个项目经历都按STAR结构重新写了一遍，投了同一批公司，依然石沉大海。
他白天的时间变得漫长，他打开招聘网站，刷新了几十遍，还是那几家岗位挂着，投递按键亮着，他不确定是投了没回音，还是HR根本没看，或者看了就划掉了。他以前写过很多次“业务已覆盖全国三十个城市”的PPT内容，现在他觉得自己连这一张租来的桌子都覆盖不了。他开始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起那些曾经一起加班到凌晨两点的同事，离职以后也有人在群里说“重新开始”，最近一次有人问他新工作定了没，他回了一句“在谈”，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他不知道那条路还有多长，只知道自己还在走，还在投，还没放弃。
第七十天的时候他注册了网约车司机，他把车后座清出来，铺了一张干净的座套。第一天接了三单，挣的钱刚够加一箱油。他把车停在烟火渡的桥头，等着平台派单，顺便刷招聘软件，等单的间隙还在投。有天下午跑完一单，他停在路边歇了口气，目光落在导航屏幕上，点开招聘APP，发现一条消息在通知栏里亮着，一家公司的HR问他能不能约个线上初面。他点开对话框想了一下措辞，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可以，您定时间”，然后放下手机，擦了擦后视镜上的灰，重新点火出发。
他边开车边投简历，边等单边改作品集，把时间切成很小很小的碎片，每一片都用上了。有面试他就把车熄火停在路边，手机架在方向盘旁边，调整好坐姿，确认背景干净再点开视频。面试到一半雨刮器自动响了一声，他伸手关了，面试官问是什么声音，他说车外的雨。他撒了谎，那是他用来吃饭的车，他不想让面试官觉得他已经被生活推到了另一个轨道上。
第287天他收到一封邮件，通知他通过终面。他坐在车里，把邮件来回看了两遍，确认没有“暂缓”“待定”之类的字样。他没有叫出来，也没有拍方向盘。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雨停了，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人正在接电话，语气急促。他打了电话给老婆，说，我找到工作了。老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真的？他说，真的。她说，什么时候入职？他说，下周一。她说，那今天早点回来吧，我给你炖排骨。他说，好。他挂了电话，把车门锁好，又坐了一会儿才拧动钥匙。车开起来的时候，他感觉到整条街从雨后的灰色里亮了起来。
他从车上搬下来的纸箱没拆，放在墙角里，他打开翻了翻，找到那本内刊，里面印着他获奖的通报表扬，旁边附了一段代码截图。他没有给新公司的同事看，他把它收回纸箱里，多肉还活着，他浇了一点点水。最后一天他穿着那件旧外套去了新公司报到，没带简历，空着手坐在工位上等IT送电脑来。他打开空白文档，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项目代号。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一台重新上电的服务器，开机自检，缓存清空，正在加载一个新的内核。他还没有跑出第一条日志，但他知道能跑了。他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