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端午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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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饿着肚子出门儿,看到什么好吃的都馋得慌。正巧看到夜市街有卖“奥尔良烤鸡腿”的,就买了一根大的回去吃,结果大失所望:味道甜腻、肉质干巴不说,有的地方的肉吃起来也不新鲜了。

想起12年前我刚来到这个城市,最喜欢的小吃就是学校西门口的“新奥尔良烤鸡腿”,那时候一个大鸡腿才5块钱。摊主是一个爽朗、健谈的东北大姐,她的摊子总是干干净净的。干活儿时,东北大姐一般都会戴着一双绣有蕾丝花边的手套,一手适时地翻烤着剪开的鸡腿,一手握着剪刀细致地剪去表皮上烤得糊掉的黑疙瘩。除了烤鸡腿,焦香、流油的烤鸡皮、烤鸡翅也为东北大姐招揽了不少顾客。

虽然手头颇紧的我一两星期才会去一回,我和东北大姐还是慢慢熟络起来,一见面就会聊聊彼此的日常。在我的“撺掇”下,后来东北大姐也开始学起了电子琴。

我还记得深冬的夜晚,我站在小小的三轮车摊位前,缩着脖子抄着手,闻着烤鸡腿的香味儿,和东北大姐唠着嗑,我的眼前只有在炭火上烤得滋滋作响的烤鸡腿,身后挤挤攘攘的人群和点点簇簇的灯火,都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身后的无边黑暗里。那些在这个城市里积攒的鸡零狗碎的烦恼,也在不知不觉间烟消云散了。

啃着外酥里嫩、香喷喷的鸡腿回宿舍,慢悠悠穿过一座座隐在昏黄路灯下的建筑,那长长的路,也不觉得枯寂了。印象中遗憾的也只有一件事——每次还没吃够呢,手里的肉就没了。

如果兜里稍微“宽裕”一点儿,我还会去“父子牌烤面筋”摊点上一串烤面筋。摊主是一个看起来四十来岁的中年大叔,有时候忙不过来时会带着他的儿子过来打下手,所以后来我们宿舍就自觉地给这个烤面筋摊取名为“父子牌烤面筋”。

大叔的碳烤炉很长,大半个炉子上铺满了正被食客们翘首等待的面筋,另一头则永远堆着一摞高高的腌制好的生面筋串。刚烤好的面筋软香、略劲道,再刷上大叔特配的酱料,咸淡适口,微微香辣,别提有多好吃了!

后来的这些年里,我在这个城市和别的城市的很多铺子里都吃过不同的烤面筋,大的、小的,五香的、麻辣的,却都比不上“父子牌”烤面筋的口感和味道。

可是不管是东北大姐的“新奥尔良烤鸡腿”,还是大叔的“父子牌”烤面筋,都已永远成为了记忆中的美食。学校的夜市街早已经拆了,我也应该不会再回那个那个地方了,谁知道东北大姐和大叔又去哪里了呢。

因着世事无常,因着各种机缘,有些美食就是这样,过后再难觅了。就像十多年前的一个清晨姥姥做的炒酱豆儿,把刚腌好的酱豆儿和青椒圈一起在热油里翻炒一会儿,出锅时再滴上几滴香油,就着刚出锅的热馒头,咸香有味儿,越吃越想吃。

可是我还没吃上第二回,姥姥就生了一场大病偏瘫了,之后在病床上一躺就是十来年。这些年里她渐渐失去了温柔、失去了个性、失去了灵魂,到最后似乎只剩下这具还有吃喝拉撒之需的人形骷髅——干瘦得让人触目惊心。

妥善、细致照顾她的女儿们,被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她百般挑剔、辱骂,她所魂牵梦萦的老家却并不欢迎她。生命于这具躯体已经是极致的煎熬,一年又一年。和她一同病倒的姥爷早已离开人世,也许又入了另一场轮回,她却在人间的地狱一天天苦撑、残喘。

如今姥姥快九十了,前不久听闻姥姥差点没挺过来的消息,我和表姐的心里却没起该有的波澜,实在是姥姥的一辈子过得太难。曾经的富家小姐,金枝玉叶,一朝时代变迁,被命运决绝地踩入了泥潭、深渊:成分不好被轻视,婚姻不幸多悲苦,大半生穷困潦倒,女儿们在婚姻里一个个受着各种各样的煎熬,视若珍宝的儿子却从小到大都让人操碎了心、流了不知多少泪……五六十年啊,这些都熬过来了,怎么到老、该享福的时候,偏偏受了这样的大罪呢?命运的安排我是一点儿也看不透的。

我不知道在世俗的眼光里,这样想的我是不是冷酷无情。可我心底怎么会不爱姥姥呢?很多年里,在我的意识里都有这样的画面:幼小的我跋涉在无边荒漠里,飞沙走石,热浪滚滚,支撑焦渴将死的我继续前行的绿洲——是姥姥,远方的那汪清凉、甘甜的月牙泉——是姥姥,头顶的那片璀璨星空——在无边黑夜里陪着我的,也是姥姥。

也许是梦,也许不是梦,在大雾弥漫的清晨,拐着小脚,牵着我的小手走在青青麦地田垄上,带我去找一个家的那个人是姥姥。不会不要我的人是姥姥,不会随意丢弃我的人是姥姥,不会苛待幼小的我的人是姥姥,不会不管我伤病、死活的人是姥姥,不会让年少无知的我独自在尘世间卑微讨食的人是姥姥……即便有很多孩子、儿孙,却永远给我一份暖暖爱的,是我的姥姥。

我记得在儿时的很多个暑假里,我最盼望的就是能去姥姥家住上一段时间。姥姥不会像爸爸对我那样暴躁易怒、吝啬计较,不会像妈妈动辄用最肮脏的话辱骂我,姥姥会种很多菜、给我和表弟做好吃的,姥姥不舍得让我在灼热的地锅跟前烧锅,姥姥会耐心地陪着我睡、为我轻轻摇蒲扇……

我还记得,夕阳西下的时候,金色的余晖跃过邻居家矮矮的屋脊和围墙,洒在姥姥门前的菜园上,我和表弟绕着门前一个破烂的藤床嬉笑打闹,姥姥忙着院里院外收衣服、择菜、做饭,驼背的姥爷依然沉默无言,如每一个昨日一样蹲坐在灶台前点起火、烧起锅……

旧时光就如同西院碗大的玉兰花,早已在雨打风吹中片片凋零、没了踪迹。这十一二年里,我的世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初是许多人涌进了我的生命里,后来许多人又突然离去,只留下了满目疮痍和一片废墟。而我在这破破烂烂的世界里像是昏睡了好些年,脑子也总是浑浑噩噩。尤其是从这个癸卯年的春天开始,我常常会陷入回忆的感伤里。

夏天到来前,我生了两次不重也不算轻的病,这具躯壳在用疾病抗议它的疲惫和不快乐。我的嗓子也坏掉了,医生建议我不要再唱歌了,弟弟送我的那把吉他就这样窝在墙角落了灰。

我感觉得到,许许多多黑色、灰色的情绪就像潜在水底伺机而动的长发,拖拽着我的手和脚往下沉。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即便是最悲伤的情歌和曲子,也没能煽动下来我的一颗泪珠。我似乎还有喜怒哀乐、馋嘴爱吃的功能,只是脑子在判断“该笑了”“该生气了”“该吃了”。

我知道,我的内在已经麻木、枯萎了。我的灵魂也已经缩在发霉的豆荚里昏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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