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时
朱玉林

天还青灰色着,东边才刚透出些蟹壳青,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晨雾里打着盹儿。我披衣起来,推开吱呀的木门,就看见父亲在院子里劈柴。那斧头起落得很有节奏,不紧不慢的,像老座钟的摆。柴垛子已经齐檐高了,是新劈的,露着白生生的茬口,散发着松木的清香。
“起这么早?”父亲没回头,只把又一段圆木立稳当。
“睡不着了。”我挨着磨盘坐下。石磨凉沁沁的,露水打湿了裤脚。
母亲从灶屋出来,提着竹篮去摘菜。南瓜花黄澄澄地开着,丝瓜架下吊着几根嫩生生的瓜纽。她掐南瓜花的时候格外小心,说一朵花就是一条瓜哩。井台边,辘轳“吱扭扭”地响,清亮亮的水涌出来,漫过青石板,流进菜畦里。那些茄子、辣椒、西红柿,便都水灵灵地挺直了身子。
邻院的二叔隔着矮墙递过话:“老哥,今儿个还去浇东岗的地?”
“去。”父亲直起腰,用毛巾抹了把汗,“节气不等人。那地啊,你糊弄它一时,它糊弄你一季。”
这话平平常常的,却让我心里一动。想起昨夜里读的庄子:“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原以为这些道理都在书里,却不知早让庄稼人说得这样透彻了。
太阳渐渐高了,金粉似的洒了一院子。母亲在灶前忙活着,新麦的香气从蒸笼缝里钻出来。父亲洗了手,坐在门槛上抽烟。蓝烟圈儿袅袅地升着,散在光柱里。他忽然说:“你看那日头,天天从东边起来,西边落下,守得很。人过日子,也得有这个耐性。”
我忽然明白,最好的成长,原不是惊天动地的。是父亲斧柄上磨出的光亮,是母亲指尖沾染的南瓜花粉,是井绳在辘轳上勒出的深深浅浅的痕。这些痕迹一日日地积着,就像屋檐水,滴在同一个地方,终究要凿出个窝来。
早饭后,我跟着父亲去东岗。走在田埂上,露水把布鞋打得精湿。回头望,村庄醒透了,家家屋顶冒着炊烟,斜斜地交织在蓝天里。父亲在前头走着,背影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谓“限量版”的日子,或许就是这样——你知道此刻的阳光、泥土的气息、父亲的身影,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上,只此一刻,再无重复。
而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像父亲侍弄庄稼那样,诚诚恳恳地侍弄每一天。让斧头准确地落在该落的地方,让种子按时埋进该埋的土壤。等到秋来,即使没有惊人的丰收,那沉甸甸的穗头,也足以让我们在渐凉的晚风里,感到一种踏实的温暖。这温暖,大约就是更好的自己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