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董志广
春秋时期,鲁哀公对祭祀土地神这件事情非常重视。在国家遇到外敌侵扰而出兵打仗时,他也把土地神的牌位带在身上。他认为土地神对所有的国家大事都有着很强的支配作用,因而对它十分虔诚恭敬。既然要祭祀土地神,就需要替它立一个木制的牌位,而牌位用什么木材比较好呢?这个问题却难倒了鲁哀公。
有一天,鲁哀公派人把孔子的学生宰我找来,问道:“做土地神主的牌位用什么木材最好呢?”宰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夏代用松木,殷代用柏木,周代用板栗木。”
后来,孔子知道了这件事,认为宰我的答复非常荒唐,毫无根据,于是把他叫来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孔子语重心长地对宰我说:“已经做了的事,不用再解释了;已经做完的事,也不要再劝谏了;已经过去的事,也不要再责怪了。今后你说话一定要小心谨慎,尤其是在国君面前,更不能不懂装懂。”
一
看着校园花坛里的万年青,风没有形状,愁也没有。西关正午的日头,晒得柏油路发软,板面店老旧吊扇转得慢吞吞,风是热的,吹不散胸腔里堵了好几年的闷。
我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办公室窗台的爬山虎蔫巴巴贴在墙面上,蝉鸣密得像一张网,裹住整栋教学楼。我两只手还按着教案,正在整理下一节两个班的备课内容,屏幕上跳动的陌生本地号码,迟疑两秒,我还是接了。
听筒里的男声褪去了高中时的毛躁,隔着电波,依旧能听出局促:“张老师,你在学校吗?”
是吴十。
时隔整整两年,这个名字几乎快要埋在几届学生的档案堆里,我指尖轻轻摩挲着塑料手机壳,情绪淡得像白开水:“我在啊,你们来了?”
“对,我跟木子鳌一块儿来西关找您,我们毕业两年了,听说您还留在这里带高中。校门口门卫卡着不让外来人员通行,老师,您能不能下楼接我们一趟?”
“可以。”
我只答两个字,放下笔,起身扯了扯洗得发白的白色短袖衬衫。
做高中班主任这些年,衬衫永远最先在后背洏出汗印,劳累从来不是腿酸背痛,是心里一层叠一层的疲,被无数次麻烦、投诉、无端指责磨出来的钝痛感。
下楼,穿过两排被烈日烤得打卷的法桐,校门口阴影里站着两个青年。身形拔高,肩膀撑开,脸上少年棱角磨平,身上校服的稚气彻底褪去,只剩社会打磨过的硬朗。
吴十眉骨处还有一道浅浅旧疤,是当年校外打架留下的;木子鳌下颌线条紧绷,从前动辄暴躁动手的性子,如今收敛得干干净净。
这两个人,加上石页,曾经是整个八年级无人不晓的夺命三剑客,稳居班级倒数后三名,违纪榜单常驻前三名。
吴十冲动易怒,校内打架动辄停课回家反思,一周的禁闭是家常便饭;木子鳌走读生,血性莽撞,校外聚众斗殴直接惊动东关派出所,警车开到学校门口,全年级围观;石页最麻烦,离异家庭无人管束,逃课、偷窃、欠钱抵赖、课堂搅局,样样占全。
当年年级组长私下跟我说,这三个孩子,能平安熬到毕业,没人镇得住,多亏是你,你性子平稳,正适合磨他们,没给你找恁多麻烦,已经是奇迹。
“老师。”两人上前半步,语气恭敬,带着发自内心的局促。
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两人眼底的诚恳,心头微动,嘴上依旧平淡:“天太热,校门口没地方落脚,前面老街那家板面馆,我们去那儿,坐那里说话。”
西关老街巷道狭窄,烟火气混杂热油气味扑面而来,小店四张木桌,地板黏腻,吊扇吱呀摇晃。老板端上来三大碗红油板面,宽面条浸在浓汤里,辣子浮在表面,热气袅袅升腾,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起初只是闲话家常。聊两人毕业后进厂打工的辛苦,聊社会人情冷暖,聊离开校园之后,才读懂当年课堂上那些碎碎念的劝告有多实在。
吴十扒拉着面条,几次欲言又止,木子鳌反复攥紧筷子,原本热闹的闲聊慢慢冷了下来。
店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嗡鸣,邻桌食客的说话声很远。木子鳌率先放下竹筷,喉结滚动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沉得像浸了井水的石头:“老师,我们今天专程过来,有一件事,必须跟您说清楚。”
我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凉水,抬眼看向他,心里已经隐约浮起不安。
“石页死了。”
短短四个字,没有嘶吼,没有铺垫,轻飘飘落下来,却猛地攥紧我的心脏。周遭所有声响瞬间被抽空,热浪像是骤然冰封,四肢末梢泛起一阵发麻的凉意,我握着水杯的指节骤然收紧,杯壁的水珠沁进皮肤。
我僵坐半晌,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声音干涩沙哑:“什么?他死了?”
吴十重重点头,眼底满是无奈与悲凉,长长叹了一口气:“去年夏天没的,死了整整一年了。”
记忆没有开关,不需要刻意回想,六月燥热的教室、孟子三章的板书、手表碎裂的脆响、深夜家长暴怒的电话,一幕幕顺着热浪回溯而来,光影错落,往事如潮水倒灌。
二
那一年六月,距离期末考试不足二十天,整个年级人心浮动,窗外夏风躁动,教室里大半学生心思早飘向暑假。我站在三尺讲台上,粉笔落在黑板上,写下《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加粗标题。
我的语速平缓,每一句都讲得恳切。我出身豫东农村,从小在田埂长大,吃过没有学历、没有眼界的苦,比谁都清楚安逸放纵对少年人的摧毁有多彻底。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从来不是书本上一句空话。忧患逼迫人自省、奋进、扛住磨难站稳脚跟,长久安逸只会消磨斗志,让人贪图享乐,腐化堕落。”
我目光扫过全班躁动的脸庞,加重语气继续讲解:“人生很少有一路平坦的康庄大道,挫折、逆境,本质都是磨刀石。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自强不息,根源就是骨子里的忧患意识。日子困苦,要筹谋未来;日子顺遂,更要居安思危。没有危机感的人,停滞落后是必然,耽于享乐之后,跌落泥潭只是早晚问题。今天你们逃避读书的辛苦,未来生活一定会加倍奉还苦难。”
讲台下,大半学生低头走神,传纸条、偷偷玩手机、趴在桌面打瞌睡,早已是常态。我早已习惯反复规劝落空,耐着性子继续往下讲授课文后半段。就在我讲到核心哲理段落时,一阵连续“滴滴滴”的电子提示音突兀炸开,尖锐刺耳,瞬间打断讲课。
全班瞬间死寂,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锁定声音来源——靠墙第二排,黎梼杌的位置。
少年留着一头张扬黄毛,我前后不下十次勒令他修剪头发,他每次口头答应,转头照旧,叛逆写在眉眼之间。
我压着连日积攒的烦躁,迈步走下讲台,径直停在他课桌旁,低头看见他掌心攥着一块无金属表链的电子腕表,方才的提示音正是这块手表发出。
连日课堂纪律松散,反复强调禁止携带电子产品入校,反复提醒期末静心备考,所有叮嘱全部被无视。
那一刻,积攒多日的疲惫、失望、怒火冲破克制,我做出了从教以来为数不多的过激举动,手腕猛地一扬。
“啪嚓!”
硬质表盘狠狠砸在水泥地面,外壳开裂,零件四散飞溅,碎裂声响狠狠砸在安静教室里,所有人屏息凝神,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我胸口起伏,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没有再多一句斥责,转身回到讲台,强迫自己平复心绪,一字不差讲完剩余课程内容。
下课铃响起,我收起教案本快步离开教室,本以为只是一次常规课堂惩戒,风波到此为止。
午休结束,办公室走廊安静,门口传来细碎怯懦的脚步声。黎梼杌佝偻着背,黄毛耷拉下来,双手绞在一起,站在门框边缘,进退两难,始终不敢踏入办公室。
我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火气:“杵在门口做什么,有事直说。”
少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慌乱辩解:“老师……那块手表不是我的,是石页临时放在我这里,我正打算下课就还给他。”
我望着他顽固不肯修剪的发色,想起无数次苦口婆心的劝导,无力感层层叠叠压上来,语气生硬:“既然是他的东西,他索要的时候你正常归还就好,带进课堂扰乱教学秩序,归属是谁,错处都不会抵消。”
话音未落,一道桀骜的少年声线从门口斜插进来。石页斜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眉眼满是不服气,带着理直气壮的怨气:“手表被你摔烂了,东西没了,我找谁要?”
我望向石页,心头最先浮起的不是愤怒,是长久以来的委屈与心酸。
这个孩子原生家庭彻底破碎,父母早年离婚,各自重组家庭,互相推诿抚养责任,石页相当于无人管教的状态。
上课常年昏睡不醒,校外打架斗殴是常态,私下借钱欠债百般抵赖,清明假期偷窃周边商铺物品,警察直接入校找人,当时是我多方沟通协商,赔偿损失、耐心劝导,才保住他不被勒令退学。
因为我亲历过农村无人庇护的成长苦楚,太清楚原生家庭残缺会给孩子留下终身性格缺口。别的老师避之不及,放弃管教石页,我偏偏狠不下心。
晚自习拉着他在走廊谈心疏导戾气,三餐拮据时我悄悄塞给他饭卡,闯祸之后我一次次出面兜底求情,生活细节处处照料,只盼一点善意能软化他的偏执,拉着他走回正路。
可农夫温暖冻僵的毒蛇,毒蛇苏醒后第一口,永远是反噬恩人。我的包容、体恤、额外照顾,在石页眼里,从来只是软弱可欺。
此刻面对他理直气壮的追责,连日委屈涌上喉咙,我冷声道:“物品私自外借扰乱课堂,过错在你们双方。手表损毁由借用人自行协商承担,没必要追到办公室纠缠,马上回去准备上课。”
我断然回绝,以为这件事就此画上句号,万万没有料到,深夜一通电话,将所有隐忍彻底撕碎。
夜晚九点多,我刚批改完作文准备回家休息,手机来电震动不停,备注陌生号码。
接通瞬间,男人粗暴蛮横的怒吼穿透听筒,没有半句事实询问,只有劈头盖脸的威逼:“你是张志和张老师吗?我是石页父亲!我听孩子说,你故意摔碎我给他过生日买的名牌手表?几千块的东西,你必须全额赔偿!今天不给我一个满意说法,我立刻前往教育局实名举报,我倒要看看,你一个语文老师随意损毁学生私人物品,还能不能继续上岗教书!”
一通电话,咄咄逼人,堵得我百口莫辩。
平日里对孩子不管不问,放任他肆意作恶、扰乱校园秩序,完全归咎于父亲的责任;一旦物品受损,亲情、责任瞬间全部上线,所有教育过错全部转嫁到班主任身上,所有代价需要老师独自承担。
深夜密闭的房间里,我握着发烫的手机,胸腔里委屈翻涌,眼眶微微发酸。我兢兢业业教书育人,掏心对待问题学生,最后换来的是举报威胁、强制索赔,善意被肆意践踏,责任被完全扭曲。
三
第二天晚自习,夜色笼罩教学楼,廊灯惨白冷亮。我单独叫出石页,两人坐在安全通道的水泥台阶上,晚风穿过楼梯窗户,带着夜晚的凉意,吹不散心里的沉闷。
我尽量放软语气,避开情绪对抗,直白询问:“你爸爸说,被摔的手表是你的生日专属礼物?”
石页面无表情点头,回答得干脆利落:“嗯,没错。”
“具体购入价格大概多少?”
“我不清楚具体数字,我爸没细说,大概四千多块钱。”
我拿出手机,打开京东购物平台,按照石页描述的表盘样式,本来摔坏的半成品,我给他买了一个带链设计的完成品,精准找到同款腕表,页面标价赫然显示4998元。
将近五千元,是我整整一个月到手工资。那时候我未婚独居,日常省吃俭用,全年都没有购置几百块钱以上的私人物品,一件过冬外套穿三年,一辆电动车修修补补反复使用。
面对家长举报施压、少年故作无辜的模样,我没有争辩拉锯,指尖直接点击下单,全额购入同款手表。
订单确认的那一刻,心口像是被重物压住,疲惫感几乎将人淹没。也是那一刻,我胸口像是堵塞了一口闷气。
这些年,我反复追问自己,坚守教师初心到底意义何在?几年讲台打磨,满腔热忱被一届又一届顽劣学生消磨殆尽,耐心耗尽,善意被拿捏,正常课堂管教,最终要自掏腰包支付巨额赔偿,哑巴亏只能独自吞咽。
我侧头看向身旁垂头沉默的石页,声音沉重沙哑,藏着压抑许久的难过:“石页,你记清楚,我当众摔碎的从来不是一块手表,是少年人本该具备的良知、底线与敬畏之心。贵重私人物品随意转借,公然在课堂制造噪音干扰教学,这件事从根源上,你完全没有道理。这一年多,我如何待你,冷暖你自知,旁人放弃你,我从未撒手不管。这一块手表不算赔偿,算作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八年级最后一个月,希望你收敛脾气,少惹是非,静下心多看两页课本,别白白荒废仅剩的校园时光。”
说完这段话,我挥手让石页返回教室上晚自习,独自站在空旷楼梯间良久,冷风拂过脸颊,压不住心底的寒凉。也是那一刻,我有了不当老师的想法。
我的办公桌紧邻年级部长工位,手表赔偿一事很快被年级部长知道了。部长午休时坐到我对面,满脸心疼与恨铁不成钢,话语直白现实,句句戳中痛点:“小张,我真心劝你一句,这笔钱完全没必要掏。你执行正常课堂纪律,没有人身伤害、没有恶意针对学生,完全合理合规,就算丢掉班主任岗位,都不该承担这笔损失。我们上班拿薪资,是履行教学职责,不是做普度众生的耶稣。泛滥的善良只会不断吃亏,你还未婚,经济压力本就不小,小五千的血汗钱白白搭进去,实在不值。一个班级几十个孩子,精力有限,这辈子能真正教好两三个懂得感恩的学生,就已经足够圆满。现在太多孩子没有感恩概念,你的掏心付出,在他们眼里只会变成可利用的弱点。”
部长的话无比清醒,通透现实,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明白,却终究做不到冷眼旁观。
为师者的执念刻在骨子里,即便屡屡受伤,依旧无法对迷途学生彻底置之不理。委屈自行消化,损失自行承担,事情表面归于平静,可风波并未真正结束。
仅仅两周之后,办公电话骤然响起,来电显示东关派出所座机号码。
我接起电话,东城公安局邢队长严肃的声音传来:“请问是石页的班主任张志和老师吗?你的学生石页涉嫌寻衅滋事,现在人在派出所,请你及时通知法定监护人到场配合调查,或者你本人前来协助处理。”
我心头骤然一沉,第一时间拨通石页父亲电话,反复沟通催促家长到场。对方到场之后态度敷衍,推诿扯皮,极力淡化事件性质,最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违纪处罚从轻处理。
所有沟通奔波、人情消耗全部落在我身上,石页依旧没有半点悔改之意,照旧我行我素,叛逆顽劣丝毫未改。
思绪从遥远的初中教室抽回,板面馆的热气依旧萦绕在鼻尖,我轻轻吁出一口气,拉回当下。吴十放下碗筷,带着愧疚开口询问:“老师,您毕业之后一直还兼任班主任吗?”
我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玻璃杯壁:“是的,目前带着两个教学班,班主任职务没有卸下。”
木子鳌苦笑一声:“现在的学生管理难度怎么样?对比我们当年那一届,差别大吗?”
“实话实说,我确实更愿意带现在这一届孩子。”张老师微笑回答。
话音落下,吴十忍不住仰头苦笑,眉眼满是愧疚:“哈哈,我们早就猜到了,当年我们一群人,实在没少拖累您,班级周周扣分、月月通报批评,您因为我们频繁被领导约谈,受了太多委屈。”
我淡淡摇头,眼底掠过疲惫:“你们那一届整体厌学情绪偏重,调皮惹事的孩子扎堆,离婚家庭也多,大多数孩子没人管,我遭的罪,你们平日里或多或少都看在眼里。”
吴十神色郑重,语气满是心疼:“我们心里都清楚,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现在步入社会回想过往,真心觉得亏欠您太多。全班每周量化扣分稳居年级倒数,您默默扛下所有批评,后来我们私下也听说,您为了赔石页的手表,花了将近五千元,整整一个月工资都搭进去了。”
“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有些事别提了,毕竟陈年旧事,没必要反复提起,你们如今脚踏实地好好生活,安分做人,就足够了。”我刻意淡化过往伤痛,不愿让两个已经成熟懂事的学生持续愧疚。
木子鳌沉默几秒,抬头看向我,抛出一句颠覆性的问话:“老师,您一直认定那块手表价格四千九百多,对吧?您知道真实售价到底是多少吗?”
我下意识脱口作答:“京东明码标价,4998元,不会有错。”
吴十长长叹气,眼底满是无奈与愤懑,终于揭开埋藏两年的真相:“根本没有那么贵,那块同款腕表,市面全新售价也就一千元出头。当年石页已经把手表弄坏了,也没有手表链,从头到尾就是故意联手他父亲两头撒谎,刻意抬高价格算计您,笃定您心软负责,一定会全额赔付。”
惊雷再次炸响,我大脑瞬间空白,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滞。满心委屈、自我内耗、省吃俭用挤出的一月薪资,长达两年的耿耿于怀,全部建立在一场刻意策划的骗局之上。
木子鳌继续补充,语气带着当年压抑的不满:“老师,坦白跟您说,当年我们所谓三剑客抱团,只是不爱学习而已,从来不是真心和石页交好。他手脚不干净,习惯性偷窃同学财物,闯祸之后第一时间颠倒黑白,诬陷我和吴十顶罪,自私阴狠,我们两个人早就极度反感他,只是年少怯懦,不敢当众撕破脸,只能表面维持玩伴关系。他坑骗您高额赔款这件事,我们毕业后才互相坦白,一直憋在心里,总觉得一定要亲自过来告诉您真相。”
热风穿过西关小店的门窗,吹在皮肤上滚烫灼烧,我的心口一片冰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剩一片静默。逝者已矣,再多愤怒、不甘、委屈,都无从辩驳追责,唯有命运自有裁决,善恶终有归途。
我良久之后才找回声音,语气平淡无波:“他最后的结局,具体是什么情况?”
木子鳌喉头滚动,缓缓讲述悲剧始末:“您还记得石页的爷爷吗?老人家一辈子忠厚老实,独自心疼照料石页,是孩子唯一愿意亲近的长辈。石页成年之后依旧忤逆不孝,常年惹是生非,言语顶撞老人,日积月累之下,老爷子郁结于心,直接被活活气死。他父亲痛失长辈,怒火攻心,打算动手教训石页,石页脾气偏激极端,连夜离家出走,独自远赴外地进入广东那边的电子厂务工。在外打工期间,本性丝毫未改,脾气暴躁易怒,日常和工友频繁爆发冲突。去年夏季,一次工作口角纠纷,矛盾彻底激化,对方情绪彻底失控持刀行凶,石页当场重伤不治,场面惨烈,抢救无效离世。”
简单几句叙述,勾勒出完整的因果轮回。少时无视师长教诲,忤逆至亲,欺骗善意,作恶不断,沉溺短期安逸毫无忧患意识,最终死于戾气冲突,漂泊异乡惨死,正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最沉痛的现实注解。恶念日积月累,终被恶果反噬,天道轮回,从无侥幸。
四
西关街板面馆的面条渐渐放凉,红油凝固在碗边,吊扇依旧缓慢转动。我看着眼前两个褪去莽撞、心怀感恩的青年,内心生出无尽唏嘘。
当年全校最头疼的两名问题学生,打架违纪、屡屡犯错,毕业两年跨越城区专程探望班主任,牢记多年前老师受过的委屈;反倒是当年成绩名列前茅、乖巧听话的优等生,毕业之后断了所有联系,朋友圈屏蔽,节日毫无问候,人海之中彻底失联。
教育最讽刺的地方莫过于此:倾尽心力托举的人,精心算计善意;严加管教的顽劣少年,长大之后反而懂得知恩念旧。
吴十看着我疲惫的眉眼,轻声劝慰:“老师,这么多年,您完全没必要一直硬扛所有压力,实在辛苦,放弃班主任岗位也好,不用事事勉强自己。再说了,您也该放下一些事,该找一个女朋友了。”
我望向窗外西关街道往来行人,烈日当头,众生奔波谋生,缓缓道出心底长久的挣扎:“我无数次萌生过放弃教学的念头。想离开封闭压抑的校园,摆脱无休止的投诉、违纪处理、无端追责,不用再掏心掏肺换来恩将仇报,不用反复吞咽无人共情的哑巴亏。如今日复一日熬夜备课、两头带班、随时处理突发状况的生活,从来不是我年轻时憧憬的人生模样。”
顿了顿,我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释然的通透:“但是这条路,是我自己一步步选择走下来的,所有煎熬委屈,都是自择结果,怨不得旁人。做老师久了慢慢明白,教育从来不是拯救所有迷途之人,有些人心性根深蒂固,旁人万般拉扯,终究难以渡化,只能交由命运审判因果。而我的坚守,只是守住三尺讲台的本分,能多感化一个可塑之人,便是教育的意义。”
农夫救蛇的故事反复在讲台上演,善意时常被当成软肋,包容反复被肆意拿捏,委屈藏在无人看见的深夜。可即便看透人性凉薄,看清少年顽劣背后的自私阴暗,我依旧无法丢掉为人师表的底线与柔软。
吃过千次哑巴亏,受过万般无端委屈,依旧愿意对落魄者多一分体谅,对迷途者多一次劝导。愚善慢慢收敛,本心始终坚守,不再盲目泛滥善意,却永远保留教书育人的温热。
木子鳌拿起桌面的矿泉水,递到我手边,郑重开口:“张老师,以后我们有空会经常回来看您,您还年轻,一定要多保重身体,别总凡事自己硬扛。”
我接过水瓶,淡淡扯出一抹浅笑:“你们在外好好打拼,遵纪守法,踏实过日子,就是对我当年教导最好的回馈。不必频繁奔波探望,平安顺遂,便是最好。”
离开西关街板面馆时,日头稍稍偏西,热浪略微消减。我送别吴十与木子鳌,两人走出很远,依旧频频回头挥手致意。我独自折返校园,法桐树阴影落在肩头,教学楼内传来预备铃悠长声响。
走上办公楼楼梯,走廊安静,办公桌上摊开两班的备课资料,黑板上依旧可以预写下《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段落。
摔碎的手表、深夜的恐吓电话、一千元腕表的骗局、异乡惨死的石页,全部沉淀为一段过往印记。
恶有恶报不是报复的快感,是教育最沉重的警示;学生回访的温情,是讲台坚持最柔软的支撑。
半生扎根校园,半生熬在讲台。委屈攒了厚厚一叠,心酸藏了岁岁年年,可脚步依旧停在教室前方。
风依旧吹过窗台爬山虎,蝉鸣依旧喧闹盛夏。
不问每一份付出都有回响,不求每一次善意都被感恩。
但行师道,静待轮回;心守微光,不问归途。
(全文完)
作者简介:
董志广,笔名:萧让听雪。河南省商丘市柘城县人,现居周口市沈丘县,高中语文教师。喜欢阅读写作,偶尔写诗,写散文,写小说,用文字记录生活。岁月温柔需要你懂,生活可爱需要你宠。
代表作品:《回眸谁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