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其亨如何用一把尺留住古建筑的本来面目

他把皮尺的一头按在柱础边上,另一头交到学生手里,线绳绷紧,柱子的侧脚、开间的面宽、檐柱的高低,都要在这根尺上落成一个个数字。这是王其亨在天津大学建筑学院做了大半辈子的事。几十年前,当他开始带队测绘古建筑,做的就是这件在旁人看来近乎枯燥的活计:量、画、记,一座殿宇要画上几百张图,一根梁枋的尺寸要来回核上好几遍,斗拱的每一层出跳都要在纸上交代清楚,连一处不起眼的榫卯,也要留下它该在的位置。可也正是这个俯身的动作,把 "古建筑测绘" 这四个字,变成了一门和遗忘抢时间的学问。

问题也就摆在那里:一座木头房子,不画它,它也在那儿立着;为什么偏要有人,用尺子和铅笔,把它一毫一厘地记下来?中国的老建筑多半是木构,木头会朽、会蛀、会走形,一场火、一场雨、一次虫蛀,都能让它面目全非。更要紧的是,古人起楼造殿,并不像今天这样留下一套完整的施工蓝图,靠的大多是口传心授、师徒相传的 "样子"。清代主持皇家营造的雷氏家族,人称 "样式雷",几代人留下的,正是一张张图样和一具具烫样 —— 那种用纸、木、泥做成的建筑模型,是可以捧在手里、拆开来看的房子。房子可以塌,图样可以散,可只要这些纸上的线还在,一座殿宇原本是怎么立起来的,后人就还能说得清。王其亨一头扎进样式雷图档的研究,为的就是这件事:在木头消失之前,先把它的 "真相" 留下来。

他做的事,说穿了就是两个字 —— 较真。一处尺寸对不上,要重测;一张图存疑,要重新比对、辨伪;一段残墙、一堵老墙,也要弄清它原来的模样。那些年,他常带着学生上山下乡,一座塔、一间殿、一段残基,蹲在风里日头里,一笔一笔地画,画错了就撕掉重来,量不准就再爬一次脚手架。图纸画完,他还要自己再对一遍,铅笔在纸上来回标,直到每一个数字都能对得上。学生交上来的图,他一张一张看过,不对的地方圈出来,重新量。

古建筑测绘在中国建筑学里,很长一段时间是一门冷清的功夫,出不了多少论文,也换不来多少名声,许多图纸画完就锁进档案柜,一放就是许多年。而与此同时,一座座木构老房子正在被拆、被改、被遗忘,有些还没等被画下来,就已经不在了。测绘队的脚步,常常赶不上拆房的进度。今天量完一座,明天再去看,墙上的记号还在,房子已经不在了。这样的事遇到多了,他就更不肯让手里的尺子停下来。可王其亨还是一届一届带着学生做下来了。对他而言,测绘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一种选择:他选择用最慢的方式,去对抗一座建筑被遗忘的速度。

转折也确确实实来了。样式雷图档几经流转,散落各处,一部分流到海外,另一些在图书馆、档案馆里沉睡了多年,很长时间里没人能说得清它们的全貌 —— 这些纸片曾经是皇家工程最核心的东西,到了近世,却险些被当成一堆旧纸。王其亨和同行们做的整理、辨伪、研究,慢慢把这些散落的图样拼回了它本该在的位置。一卷一卷图样打开,墨线还清楚,当年的木料大多已经朽了,可纸上那座殿宇还立着。后来,清代样式雷建筑图档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记忆名录》,一个家族几百年的心血,连同那些曾经只存在于木头里的中国建筑,终于被当成全人类共同要记住的东西,郑重地存了下来。而支撑这份 "记住" 的,正是那一张张精确到毫米的实测图纸,和那些弯着腰、画了又画的人。

回到今天。古建筑测绘这门功夫,依然谈不上热闹,图纸依然要一张一张地画,尺子依然要一下一下地量。王其亨当年俯身去量的那些房子,有的还在,有的已经变了样,可它们的尺寸、比例、每一处斗拱的样式,都安稳地躺在图纸里,谁想看,都能把一座建筑的本来面目重新摊开。这大概就是尺子和铅笔最沉默的力量:它不让木头房子永生,却替它留住了 "曾经如此" 的凭据。下次你路过一座老房子,不妨多看一眼 —— 它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处飞檐,其实都藏着一个人弯下腰、量了一辈子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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