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地
三
处理好现场回来时已经到十点钟,高虹也躺在床上了。尽管只是背对着他,看不清实际的表情,不过凭他多年的经验,肯定是在生气。要搁以往,他也懒得解释。但是想到今天早上对方的言语,以及这次的确是自已失信在前,不说明下实在有点不对头。
但是一开口就道歉,又显得自已好像做错了天大的事一样,于是他靠着门边,先解释说:“下班了还来个案子,不去肯定不得行噻……”他们这个工作就这样,说是八小时制,实际情况却有可能是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高虹对他的话没有任何反应,还是一动不动地背对着他看自已的手机。
他又故意找话说:“新的睡衣哦?”高虹此时穿着的是一件他以前没有见过的象牙色吊带睡裙,整条裙子十分服帖地贴在高虹的身上,完美地将女人的腰,屁股,以及背对着他也仍然能够看见的胸部勾勒了出来。
“今天是我的错。”他走过去,伏在她的肩头,贴在她的耳边小声说。“别生气了嘛……”
高虹听了他这话,仍是不动,只是谈谈地说:“我没生气啊……”从两人一认识,杜海就是干 这个工作的。要生气早就生气了,没必要等到现在。
“真的?”杜海有点不相信地说,
“真的,”方美为了让他放心 ,不得不回来过头来看着他的脸说,“你快去洗完澡来睡觉吧。”
杜海听见这话,心里的石头才算是落地。
不过等到杜海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高虹已经关掉灯闭上眼睡起来了。
高虹做的事和说的话,很明显的严重不符,但这次他也不好计较,一声不吭地将灯打开,以为这样她会开口说句嫌弃话。却不料人家根本还是岿然不动,只有在他走过去躺下的时候,才翻起身来。
这就是明摆着的不想看他嘛,也不想他看嘛,本来就是闭着眼的,用得着翻身拿个背对着人?
本来他还想着昨晚上的事情,觉得今天晚上有必要补偿她一下。看她这个样子,也只好作罢。如果明天不用上班,他肯定得与她吵上一架,可是想到明天还是得去上班,就只好作罢,睡前争吵影响睡眠。毕竟与昨晚,以及需要蹲点的时候比起来,今天也算是得上是难得的下早班,可得好好珍惜。
第二天早上高虹还是比他起来得早,洗漱完毕正端坐在镜子前认真地打理那张小圆脸。
不用说,今天早上肯定是没有做早餐的,走出去一看,桌子上除了几个碗垫子外,果然是空无一物……一切又恢复到上班 日不做早餐的常态。
昨天的早餐吃得他疑心重重,今天的一切照旧也同样让他顿生烦恼。不得不走回去问上一句:“还在生气?”
“没有啊。”高虹回过头来回答他说。
昨晚上也是这样说的,可结果完全不一样嘛。看来不能只要个口头承诺,得有点实际行动才靠得住点。
“我们俩一起去吃早餐吧?”他提议说。
从上班日不做餐起,两人就再没有一起去吃过早餐(昨天除外)。当然这不能怪任何一个,她休息日少,他更少。
高虹先是一愣,随后说:“不怕来不及吗?”
“晚去一会儿就晚去一会儿吧。”他现在只想着该怎么相信她没有生气,迟不迟到的无所谓了。
好像是真的不生气了,他这样一说,对方就满口答应下来。果然等着他洗漱好后一起出门,然后任他牵着自已的手走小区楼下的那间老面馆里。
只是还是不怎么肯说话,他要是问了,她去简单地答上两个字,他要不出声,她也就只剩下吃面的声音。
于是他又还是觉得她在生气,从面馆里一出来,就马上质问她,为什么还是不说话。
然后高虹就用一句“今天你我都要上班,本来在店里吃面就耽误时间……再说,大清早的,有啥事非说过不停?”他就不得不放弃继续追究下去的心思。
当真如高虹所说的,在店里头去吃面真的很耽误时间,原来他都是早于其他人一步到单位,今天却是落后每个人,到的时候,全员都已经到齐,就等他来集合了。
杜海和其他的同事把死者留下来的手机里的联系人通通地找到,然后一一都对其进行询问排查。在对其同事的询问中,他们才得知,原来死者早在两三个月前就已经辞职,至于原因吗,据说是因为想找份工资高的工作。
死者本人嘛,是很好的。从未与同事红过脸,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心里面都非常有数。爱好兴趣方面,不抽烟,但偶尔会喝点小酒,喜欢钓鱼。缺点就是不太爱笑,说什么都是一副认真的脸,不好玩。
至于感情生活,几位原先关系比较好的同事都认为他这场与白富美的婚姻之所以失败,与外界应该是无关,纯粹就是门不当,户不对造成的。
“咋看之下肯定是登对的,男的帅女的靓。但是天天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下来,问题就显现出来了。”一个年长的女同事很老练地指出,“婚姻生活跟爱情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当时听到有这么个女孩子追他的时候,就觉得那个女孩子可能就是看中他的长相。他这种条件放他们乡下肯定是很好的,但在这样大的城市里面,除却脸,他就没有更多的优势了……”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知觉地露出一种既像是无奈,又像得意的表情,好像在说“他真的是个很拎不清的男人,枉费考了那好的大学,连这点都看不明白……”
“这话什么意思,难道人家就不能娶个城里的?”作为同样出身于小地方的杜海,对于这样的话实在有点控制不住。
“当然不是不能娶,关键是人家对方条件很好,爸爸是医院里有名的外科大夫,妈妈又是大学教授。人家可是家中独女,掌上明珠。那个生活过得肯定是很有品味……”那位大姐继续有理有据地阐述自已的观点。
杜海越听越不耐烦,打断了她的话,说:“按你这个说法,我看品味也高不到哪里去,要不然又怎么能够看得上一个乡下来的,又一无所有的男人……”
女同事这才听出来杜海这个警察有点讨厌自已的大嘴巴,只好赶忙的住了嘴尴尬地笑笑,然后跟着附合说:“也是……”
这些同事的话总结下来,就是死者宋宇基本上是个好人,不会干什么出格的事情。至于杜海最后问他们对死者自杀这件事怎么看的时候,几人都说肯定是与离婚有关,而对自杀的事件是没有任何的猜疑,反而觉得这样的结果也并没有什么奇怪。
到下午家属来的时候,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宋父在看到尸体的时候当即就晕倒过去,被送进了医院。到第二天好不容易醒来了,又根本就不承认那具尸体是自已的儿子宋宇。
妹妹宋月一说那个人就是自已的哥哥,老人家就问自已的女儿“你不记得你哥哥前不久才打过电话回来?说五一的时候要带喜宝回去的哇?”宋月听到这里时就又开始掉起泪来,不再说话,转而回头来看杜海他们,搞得好像他们能够给她父亲个很好的说法一样。
这样的情况,杜海也不是头次见。他一般都是采取直截了当的方式,告诉他们,你们的儿子,或者女儿,或者父亲、母亲、丈夫,妻子是真的死掉了,你们只能节哀。死亡是件很严肃的事情,我们只能接受。
这次他也毫不例外,当小姑娘向他投来求助的目光时,他就走上前去,十分认真地对其父亲表达这一观点。宋父看着身穿制服的杜海走到自已的面前,无奈地听着他说起自已的儿子已经死掉的话,心里面仍是一万个不想相信。杜海的话一停,他就立即很不服气地反驳杜海说:“好生生的怎么会死呢?”
杜海目前还不能够给他一个准确的答案,只能告诉他,宋宇是中毒而亡。
“中毒?”宋父对这样的简单的两个字,肯定是不能满意的,接着向他们要真像,“怎么中的毒?他自已给自已下的,还是别人给他下的?”老人家一双已经满是泪水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在杜海的脸上,让他无处可逃,必须得给个说法才行。
杜海沉默一会儿后,只得说:“目前看来像是自杀……”后面的那句“但最终到底是怎么回事,得调查过后才能知道。”还没有来得及说,宋父就直接将其打断,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是自杀。”
其实像宋家父女这样的反应在杜海他们看来,也是十分正常的。没有任何一个父母,姐妹,会相信自已的儿子,兄弟会主动先自已而去。
让杜海他们感到奇怪的是,死者的这一双父母,只有父亲在为他伤心,母亲却全然看不出有多伤心。杜海有这样的感觉,并不是现在才突然冒出来,而是从这一家三口最开始来警局认尸起就有的。宋父在看到自已儿子的遗体时当场就晕倒在地,作为妹妹的宋月小姑娘也是痛哭不止,手足之情不用多说。惟独这个母亲,只是跟在自已的丈夫后面,从头到尾也没有挤出两滴眼泪来。到现在更加像个置身事外的人,半点忧伤也不见,顶外像个热心肠的邻居,在照顾因失爱子而倒床的老人罢了。
但又与邻居不同,邻居怎么着也会议论两句,她是不发言,不讨论,一直都沉默不语。所以杜海对宋父的表现并不太在意,倒是对这个宋母十分有兴趣了解一下。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为自已的儿子流下一滴眼泪到底是什么原因,难道不是亲生的?他看着宋母那张毫无悲伤之情的脸,忍不住问:“阿姨你也是这么想的吗?”宋母先是一愣,然后仍是面无表情地说:“这个我哪里晓得,啷个回事还不是你们说了算……”停了一下后又补充一句说“但是呢,一个好生生的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就没了噻?”
小陶听到这里,忍不住一脸疑惑地直接问:“你是他的亲妈吗?”这是杜海接手带这小姑娘来听到的,她说过的最有用的一句话,不得不给她投去个赞许的目光。其实、这个问题他们从见到宋母那刻起,就在他们几个同事心中有个答案,如果当事人给出的答案不是他们心中所想,那么这件事情才真的是有蹊跷。果不其然,宋父替自已的妻子回答说:“小宇是我和前妻的孩子……”然后又很不明白地问:“怎么,有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