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树林

从山腰上的家里出来,往南走五十米,经过了三五户人家的院子,从一条砂石路往东拐,再往前走五十米就到了这片山脚下的林子。

山腰上是彭姓的人家,还有几家散姓,聚族而居,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围拥在一起。每次回来,各家串门,声息相闻,男人们聚齐推牌,女人们聚在厨房忙碌,孩子们追狗撵鸡,院前院后,搅得风都拐了方向,跟着他们身后飞。

早晨下过一场微雨,吃过婆婆煮的白粥包的豆腐卷,从家里走出来,去拜访那一片不远处的稻田。

这片土地在十多年前就开始有拆迁开发的消息传出,兜兜转转只是在村后的山脚处平了很大的采石场,建成了一个方圆几十里规模最大的公园,而后拆迁改造的计划就一再搁置,也就留下了这原生态的乡间的道路和农田,算是万幸。

回来这里,我都会选一个清晨,或傍晚来拜访这片绿油油的农田。

风吹稻香,是我幼时熟稔的景象。当我远离家乡到外地读书工作,随着年龄的增加,对这农田的眷恋日益深厚,惦念如野草般疯长,有时看到一幅乡野的图片或画册都会令我思绪万千,怔愣良久。

我的家乡近一二十年进近轰轰烈烈的城乡改造,原来的家拆迁夷平,修了六车道的宽阔马路,原来家里的农田也垫进了马路的地基里。儿时关于农田的记忆随着地理样貌上的变化逐渐消失,有时甚至感觉回家乡就像回到换了一个地理位置的新城,广州、江苏,没有多少差异度的城市景象让我心生恍惚。家乡,已经不是旧时的家乡。这种变化无关优劣,只是,家乡不再像是那个家乡,变了模样。

与南通相比,连云港的旧屋一直没有拆迁,小楼、农田、石头垒成的小块土地、泛着磷光的亮闪闪的黑土地,不注意远处生长起来的新城和宽阔马路,这个村庄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故此,我才能一次次地,在暑热褪去的清晨或傍晚,来到农田,来到天地之间,拜访大自然。

刚由砂石路拐过来,就被一阵接一阵的风声灌满了身心。那是路边挺立的白杨树在风中梳理它们的枝桠,招摇它们一片片的绿色手掌。一棵白杨树可能不足够引起你的注意,一片白杨林轻轻松松地就能将你的整个身心占据。正像矛盾的散文里写的那样,白杨树是一种颇为正直的树,它的树干笔直,旁生的枝杈也都以往上的姿势伸出臂膀,整棵树笔直挺立,白得泛光的树皮,衬得它们直立的身形更加的挺拔。细小的心形叶片在风里轻轻摇动,整个白杨树林的成千上万片叶子摇动,簌簌簌,簌簌簌,听着这至细至小却又极大的声音,身心立刻沉静下来,似乎听到了叶片的细语。

扑簌簌,林间起了一阵小风,不那么干脆,试探地吹了一点点;刷啦啦,大风刮了过来,带着点呼啸之势,整个林子的树叶和枝杈都跟着大家,往同一个方向大力地摆过去,摆过去。

整片白杨树林

地下落满了陈年的树叶,有些已经干到极其脆薄,脚踩上去听到细碎的折裂声,那是经过了风吹日晒,经历了风霜雨雪之后,失去了生命形态的一片片,枯干至极的树叶发出的声音。

从一棵树可以看到生长,看到枯萎与轮回,从一棵树,可以看到枝繁叶茂的少年蓬勃,也可以看到枯黄萎败的衰老之姿,这都是生命的一部分。

你看那地面,有一棵棵细嫩的小苗正在迎光生长,今日它们细弱稚嫩,假以数年,它们会默默长至参天。

一阵风吹过,小树白杨细弱的枝茎也跟着风摇曳,它也有细嫩的梦想么?在风中,在云里,它曾寄托过什么样的梦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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