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馆的穹顶极高,像倒扣的虚空。冷白的光线自看不见的源头流泻,均匀涂抹在每一个角落,也涂抹在展厅正中最特殊的展品上——那是一面巨大的、布满蛛网般裂痕的青铜古镜。镜框边缘的饕餮纹已被漫长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镜面本身则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翳,如同凝固的雾。镜旁素净的标签上只有一行字:“年代不详,出土地点不详,藏者不详。”
陆离站在镜前,他是负责夜间巡逻的保安。镜子里映出他穿着藏蓝制服的模糊轮廓,像隔着一层浑浊的冰。他揉了揉因长期值夜而干涩发红的眼睛,镜中的影子也跟着揉了揉眼睛。就在他放下手的一刹那,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镜面深处,那凝固的灰雾之下,极快地掠过了一抹……不属于藏青制服的鲜艳色彩?是红?还是紫?他猛地定睛看去,镜面依旧灰翳沉沉,只有他自己模糊的倒影。是错觉。他捏了捏眉心,转身走向展厅深处,脚步声在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巨大空间里孤单地回响。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个逼仄的出租屋里,键盘敲击声如骤雨般密集。屏幕幽蓝的光映亮一张年轻却写满焦灼的脸——程砚,一个在游戏公司底层挣扎的原画师。他死死盯着屏幕上近乎完成的角色设定图:一个身着繁复古典襦裙的少女,衣袂飘飞,仿佛要破屏而出。少女的面容空着,一片空白。灵感像被抽干的井,任凭他如何抓挠头发,如何灌下冰凉的咖啡,那至关重要的脸孔依旧混沌一片,如同蒙着厚厚的尘埃。他烦躁地抓过桌角一面小小的、印着劣质动漫角色的塑料化妆镜,想照照自己扭曲的表情泄愤。镜面小得可怜,只映出他布满血丝的一只眼睛。就在他准备丢开镜子的瞬间,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球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如同古老青铜器上才会出现的饕餮纹路,一闪而过!他惊得手一抖,塑料镜“啪嗒”掉在键盘上,屏幕上的无面少女衣袂似乎被这震动拂过,轻轻飘荡了一下。
陆离再次巡逻到古镜展厅。午夜已过,馆内死寂如深海。他习惯性地又看了一眼那面沉默的巨镜。这一次,没有鲜艳的色彩闪过,镜中的灰翳似乎……淡了一些?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然而,更细微的变化发生了——镜子里映出的、他身后那片空旷的展厅地面,光洁的大理石上,似乎多了一小片……阴影?不是物品的投影,更像是一小块深色的、湿漉漉的污渍,形状难以名状。他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哪里有什么污渍?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强自镇定,握紧了腰间的橡胶警棍,慢慢走近那面镜子,想看得更真切些。镜面灰翳依旧,映着他靠近的身影。就在他的脸几乎要贴上冰冷镜面的刹那,他惊骇地发现,镜中自己的倒影,其嘴角竟然极其缓慢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冰冷、僵硬、绝非出自他本意的诡异微笑!他触电般后退,橡胶靴底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他死死盯着镜面,镜中的倒影也死死盯着他,嘴角那抹诡异的弧度已经消失,只剩下和他脸上一样的惊骇与苍白。是幻觉!一定是太累了!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展厅,再不敢回头。
程砚依旧对着空白的少女脸庞一筹莫展。焦躁像藤蔓缠绕着他。他疲惫地倒在狭窄的床上,意识模糊前,手无意识地碰到了掉在枕边的那面小塑料镜。冰凉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睡意消散了几分。他拿起镜子,百无聊赖地对着自己疲惫的脸。镜面很小,映出他半张脸,还有身后出租屋剥落的墙皮一角。他看着看着,镜中的影像似乎开始微微晃动、扭曲,如同水波荡漾。墙皮的剥落痕迹在晃动中奇异地重组、延伸……竟隐约勾勒出一座极其巍峨、似乎漂浮在云雾中的宫殿飞檐轮廓!那线条古老而庄严,绝非现代建筑!他猛地坐起,塑料镜跌落。再看那面墙,只有斑驳的墙皮和渗水留下的黄渍。他冲到电脑前,像抓住救命稻草,疯狂地将刚才在扭曲镜象中惊鸿一瞥的宫殿飞檐线条勾勒下来。奇诡的事情发生了!当他尝试将这几笔仿佛来自异时空的线条,融入屏幕上那个无面襦裙少女的背景时,少女空白的脸上,竟缓缓地、如同水墨晕染般,浮现出极其模糊的五官轮廓!虽然依旧不清,却不再是彻底的虚无!程砚倒吸一口凉气,手指停在鼠标上,浑身冰凉又滚烫。
陆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回到古镜展厅。这次他带了强光手电。惨白的光柱刺破展厅的幽暗,直射在那面布满裂痕的青铜镜上。镜面的灰翳在手电强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感,如同被稀释的墨汁。他屏住呼吸,仔细观察。镜中映照出的展厅景象似乎并无异常,依旧是空旷冰冷的地板和远处的展柜。然而,当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镜面边缘,那蛛网般的裂痕深处时,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在那些深邃的裂痕罅隙里,在手电强光无法完全照透的绝对幽暗之中,似乎……蛰伏着某种东西!不是阴影,不是污渍,而是某种具有细微质感的、仿佛活物般的……存在!它无声无息,却散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被冰冷注视着的感知!陆离的手电光柱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光圈在镜面上剧烈晃动。他死死咬住牙关,强撑着不让光束移开。就在这剧烈的晃动中,镜面深处,那灰翳之下,似乎有无数极其微小的光点,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星尘,被这颤抖的光惊扰,骤然……亮了一下!只一下,快如幻觉,却又带着一种冰冷而古老的苏醒意味!
程砚彻底被那模糊浮现的五官轮廓迷住了,也吓住了。他如同着魔,疯狂地在数位板上涂抹,试图让那张脸清晰起来。线条扭曲,色彩堆叠,屏幕上的面容在朦胧与混乱间反复切换。出租屋窗外,城市的霓虹无声流淌,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瞳孔里。他下意识地又抓起了那面小小的塑料镜,像是寻求某种确认。镜面冰冷。他看向镜中的自己,镜中的影像却忽然开始剧烈地闪烁、抖动!如同信号极差的电视画面!在破碎的雪花噪点之间,他惊骇地看到镜中自己的脸,正被另一种景象粗暴地覆盖、撕裂——那是一个巨大的、布满蛛网裂痕的青铜镜面!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狭小的出租屋,而是一个空旷、冰冷、被惨白光线笼罩的巨大空间!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的身影,正背对着“镜头”,用一束剧烈颤抖的强光手电,照射着……镜面外的自己?!程砚甚至能看到那人制服肩章上细微的反光,看到他因恐惧而绷紧的后颈肌肉线条!强烈的空间错乱感如同重锤击中程砚的太阳穴,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手中的塑料镜再次脱手飞出,撞在墙壁上,“啪”地一声,镜面碎裂成无数尖锐的碎片。
几乎就在小镜碎裂的同一瞬间!
美术馆展厅内,那面巨大的青铜古镜,镜面中心一道最深的裂痕处,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得能刺穿灵魂的——“滋啦”!
如同指甲刮过玻璃,又像电路短路的爆鸣!
陆离的手电光柱应声而灭!整个展厅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那声“滋啦”的余韵,如同有形的钢丝,在死寂的黑暗中震颤、扩散,狠狠勒紧了陆离的心脏!
黑暗,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陆离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朵,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微小的动静。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就在那面镜子的方向,某种庞大而冰冷的东西……苏醒了。它蛰伏在裂痕深处的“存在感”,正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浸透了整个展厅的每一寸空气。那不再是视觉上的阴影,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的、粘稠的、带着古老尘埃和金属锈蚀气息的“注视”。
“谁?!” 陆离的声音嘶哑干裂,在死寂中撞上冰冷的墙壁,反弹回来,显得无比微弱可笑。他颤抖着手去摸腰间的备用小手电和对讲机。
就在这时,一片绝对的死寂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也不是任何陆离认知中的声音。
那是一种……摩擦声。
极其缓慢,极其滞涩。像是沉重无比、布满锈迹的青铜门轴,在沉寂了千万年后,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极其艰难地……推动了一毫厘!
“嘎……吱……”
声音沉闷喑哑,带着金属扭曲时令人牙酸的质感,从镜子的方向传来。这声音本身并不大,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法则层面的重量,直接穿透鼓膜,碾在陆离的脑髓上!它并非仅仅作用于听觉,更像是一种空间的呻吟!伴随着这声音,陆离脚下的地面似乎都产生了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震颤!头顶高耸的、看不见的穹顶深处,也传来灰尘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
陆离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备用小手电终于被他慌乱地按亮,惨白的光束如同受惊的兔子,在黑暗中疯狂地扫射、跳跃!
光束猛地定格在古镜之上!
镜面依旧布满蛛网裂痕。然而,在那片灰翳的中心,在那道刚刚发出“滋啦”尖鸣的最深裂痕处,景象已然不同!手电光下,裂痕深处不再是绝对的幽暗,而是……一片混沌!如同被搅动的泥浆,又像沸腾的灰色浓雾,正缓缓地、无声地……旋转着!那混沌之中,似乎有难以名状的、极其微小的光点或暗影在生灭,快得无法捕捉,却散发出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非此世的冰冷气息!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镜面映照出的、他身后那片展厅的景象,此刻在光束下清晰无比——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赫然印着一串湿漉漉的、带着泥泞的脚印!脚印不大,像是女子的绣鞋,从展厅深处黑暗的廊道方向延伸而来,一路清晰地指向……镜子背后!
陆离的呼吸彻底停滞。他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一寸寸地转动脖子,顺着光束,看向自己身后那串脚印延伸而来的方向——黑暗的展厅廊道深处。备用小手电的光束如同风中残烛,颤抖着刺入那片浓稠的黑暗。
光束的尽头,廊道的拐角阴影里,似乎……有一角极其鲜艳的衣料,倏忽一闪!是刺目的红?还是诡异的紫?瞬间便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快得如同幻觉。然而,就在那衣角消失的瞬间,一股极其阴冷、带着腐朽花香的气息,如同冰冷的蛇,悄然滑过陆离的后颈!
“呃啊——!” 陆离再也无法抑制,发出一声短促而变调的惊叫,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转过身,橡胶靴底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朝着远离镜子和那黑暗廊道的方向——通往保安室的紧急通道口,亡命狂奔!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美术馆里疯狂地回荡、撞击、放大,如同无数个他在同时奔逃。冰冷的气流刮过耳畔,身后那面古镜的方向,那沉重滞涩的“嘎吱”声并未停止,反而像是被他的奔逃所刺激,变得更加清晰、更加……迫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镜面的混沌中,从那串湿脚印的尽头,从那黑暗廊道的拐角阴影里,被那扇无形的、锈蚀的青铜巨门开启的缝隙……缓缓挤出!
“砰!” 陆离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了紧急通道厚重的防火门,跌入相对明亮的楼梯间。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剧烈地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他颤抖着手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嘶哑的、带着无法抑制恐惧的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响起:
“报告!B……B区古镜展厅!有异常!请求支援!请求……”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对讲机那头,没有传来值班室同事熟悉的回应。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电流噪音。几秒之后,一个极其轻微、仿佛被严重干扰扭曲、却又带着一种非人般冰冷质感的电子合成音,断断续续地、如同信号不良的广播般,从对讲机的喇叭里渗了出来:
“……镜……廊……无……相……”
声音消失。
陆离握着对讲机,如同握着一块寒冰,僵立在原地,面无人色。他缓缓抬起头,楼梯间惨白的灯光映亮了他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他望向紧急通道门上方那个小小的、用于观察的玻璃窗。
玻璃窗的倒影里,映出他惊恐的脸。
而在他的脸旁边,在那倒影的、靠近他肩膀的位置,玻璃的映象似乎……微微地扭曲了一下。
仿佛有一角不属于这个空间的、极其鲜艳的衣料,正悄然地、无声地……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