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似睡非睡,将要迷糊过去时,却听楼下缥缈传来温柔的海盗那磁性十足的《梧桐影》:
独上西楼 夜空高挂着往事
雁鸣渐远 别样滋味是空白
再望南乡 故园雕栏玉砌应未改
宫娥老 暖意朱颜早衰
狼毫寒墨 再难歌咏繁华句
温润时月 流水落花不复来
幽闭异国 心痛只得歌吟与尘埃
共你词曲相欢的夜何在
直到寂寞树影 与我笔痕纠缠
才知院虽深 锁不住思念
剪不断 理更乱 无声牵绊
······
突然联想起二年前儿子为我开辟的公众号专题《徜徉在词的海洋》之章节《千古词帝李煜》,凯为我选的片头曲正是这首《梧桐影》。于是,睡意全无,索性披衣下床。
也罢,既然昨天介绍了李璟,那么《长风当歌》暂时放一放,我就接下来让他的儿子李煜登场吧。
······
李煜(937年8月15日-978年8月13日),字重光,号钟隐、莲峰居士,生于金陵(今江苏南京),李璟第六子,南唐最后一位国君,世称南唐后主、李后主。
961年,李煜继位,975年,李煜兵败降宋,被俘至汴京(今河南开封)。宋太祖赵匡胤因其曾经守城相拒,封违命侯。978年,忍屈负辱过了三年囚禁生涯的李煜终以一阕《虞美人》而引起宋太宗赵匡义猜忌,被赐牵机药而死。
那天是七夕,也恰好是李煜42岁的生日。
自此,“春花秋月”、“一江春水”、“流水落花”、“寂寞梧桐”等意绪,成了中国古典文化的语言符号,并透过亡国身死之痛,飘过天际,穿越时空,一路逶迤而行,不止征服了打败他的王朝,也俘获了千年来所有读者的心,并因此奠定了他“千古词帝”的地位。
当然, 除了词方面取得的成就,他还通晓音律,工于书画,自创“金错刀”体,在诗文方面均有相当高的造诣。
李煜不是个好皇帝,政治上庸碌无能,智谋上乏善可陈。但他是个好人。
他的多情、善良、专一说明他有一颗赤子之心;他艺术上的成就更是所有帝王无人能及。
我常想,如果他专心于政,或许能做个平庸的皇帝,但我国文学史上绝对少了位顶级的艺术家,“千古词帝”的大位或许永远将空置。我还会想,人生一世,如果能像李煜一样,享受过极致的欢娱,体会过致命的苦痛,才不致遗憾。
事实上,很少有人会以全部身心投入灌注到某人某事上,无论其间的悲苦喜乐。我们的本性习惯于接受享乐,逃避悲苦,而李煜全盘接受。
是的,无论亡国前的极致享受还是国破后的深切悲哀,他都沉溺其间,入而不返,情至深处,全无顾忌。
就这样,他一边细品曾经人间天上般的绚烂辉煌,一边反复咀嚼地狱似的苦难和不幸,接着歌吟出一篇篇字字含情或声声带泪的千古绝唱。
这一切,都缘于他的真。
因此,在众多有关李煜及其作品的评注中,王国维先生的那段话最合乎我的心意。他是这样说的:“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又说:“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可谓至评。
那么下面就让我们一起从他的作品中来慢慢体会他的真、他的浅和他的痛吧。
长相思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寒雁高飞人未还。
一帘风月闲。
长相思:双调三十六字,上下片对称,且一韵到底。
词意:
重重叠叠的山峦绵延到远方。天际寥廓,烟云迷离,让人倍感寒凉。我的思念却像红遍满山的枫叶一样。
菊花开了又谢,大雁南迁北往,可他至今未回全然不顾我的念想。秋风明月再美,也只是一片虚设的景象。
很明显,这是李煜前期的作品,内容较为狭窄,是一首典型的“秋怨”词。但与《花间词》或他其它作品的浓俨绮丽相比,这首词脱去了浮艳香软的俗装,换上了清爽朴素的简装,变得单纯而明静、阔远而疏朗。他下笔空灵,用词质朴,结果却情韵高扬,意境宏大。
因此,虽说这首词抒发的是思妇的忧伤惆怅和悲怨愁绪,但我很愿意借用余秋雨先生评价唐诗所说的一句话来归纳这首词的特点。
他说:“连忧伤都是浩荡的”
清平乐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清平乐:双调,四十六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三平韵。
砌下(qì):台阶下。
词意:
自离别后春天过了一半,映入眼帘的暮春景致让人柔肠寸断。台阶下的落梅似雪般纷乱,沾衣的花瓣掸去了片刻又旋即落满。
鸿雁飞过,不曾带来一字音信;山高水长,连梦中也难觅你的归影。别离之恨仿佛春天的野草,无处不在,越行越远还在蔓延滋生。
李煜中后期的作品,一脱之前的粉尘气,凄婉中更显悲壮苍凉。而且,他这时期的作品往往直抒胸臆,毫无遮拦地宣泄心中的种种郁闷愁苦,比如上作。
李璟亡故后,将一副烂摊子交给了原本无意大位的李煜。
当时的现状是,黑云压城,山河飘摇。
971年,宋太祖灭掉其它几股割据势力后,屯兵南阳,虎视当时较为强大的南唐。“做个人才真绝代,可怜薄命做君王”的李煜惊恐万分,不但上书乞请去除唐号,改称“江南国主”,还派七弟李从善入宋朝贡。谁知七弟一去竟被赵匡胤扣留成为了人质,时间是971年的十月份。
时隔半年,春色过半,落梅翻飞,春草滋长,不由得李煜触景生情,分外思念远在异乡的亲人。
写到这里,突然想起近四十年前的那首《恼人的秋风》:“为什么一阵恼人的秋风,它把你的人、我的情,吹得一去无踪?为什么你就随着那秋风,没有说再见、说珍重,没有留下姓和名?……”虽说两者反映的主题、内容不同,但字里行间所体现的别愁离恨还是差不多的。
七弟北上之时正是秋风凄紧之期,李煜何曾想到这阵秋风将七弟吹得全无音讯、再无影踪?早知如此,他也不会轻易派遣亲弟入宋,最不济也得执手相看、殷殷关照后再道珍重,依依惜别。
可是,他没有那么做,更没想到最后的结局。
于是,在无尽的懊悔之余,他只好将一腔别离愁绪一股脑地挥洒在纷乱的落梅、蔓延的春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