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莽芳华传(26)

第二十六章 来客

消息传得比杜弘预想的快。第三日黄昏,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便停在了凤凰谷外三里处的岔道口。车帘低垂,只有一个赶车的老者坐在车辕上,花白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手里捏着一杆烟枪慢慢抽着,见杜弘出现在谷口,便朝身后努了努嘴。

"赵姑娘在吗?"车帘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常年居于上位者才有的从容平淡,"我带了信物来的。"

杜弘站在谷口没有急着放行。他星域张开细细扫过那辆骡车——车内只有一人,修为道宫六重,气息绵长沉厚却并无攻击性。那股气息与银莲令牌内侧的凤凰火焰残息有七八分相似,温热的、带着一种草木灰烬与古旧檀香混合的味道。

"信物给我看。"杜弘道。车帘掀开一角,一只瘦白的手探出,掌心里摊着一枚半旧的银制发簪。簪头雕着一只振翅的凤凰,与赵子玉腰间那枚玉佩上的凤凰形制如出一辙,只是材质不同。杜弘以星辉丝线隔着三步远探了探那发簪,簪身内部流转着与玉佩同源的气息——温热、古老,像是同一炉火中铸出来的两件东西。

"进去吧。"杜弘侧身让开了谷口。骡车慢悠悠驶入凤凰谷,停在正止轩前的空地上。车帘掀起,下来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容貌清瘦,穿一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极干净的蓝布衫,鬓角已有些许银丝,但腰背挺直如松。她下了车便环顾四周,目光逐一掠过廊下那些缺胳膊少腿、或坐或卧的老人,最终落在闻讯赶来的赵子玉身上。

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会儿。那妇人嘴角微微一颤,弯腰行了一礼,声音里忽然带了一丝哽咽:"小玉,你长得跟你娘年轻时一模一样。"

赵子玉攥紧了腰间那枚玉佩,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问很多话,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认识我娘?"

妇人点了点头:"我叫葛蓉,银莲会这一代的主事者。你娘未出嫁前在银莲会待了十二年,是我的师姐。"她从袖中取出那枚银制发簪递过来,"你娘走之前把这支簪留给了我,说将来若有一天你拿着凤凰玉佩来找银莲会,就让我把它还给你。她说这根簪子里锁了一段她没能亲自跟你说的话。"

赵子玉接过那支发簪时双手微微发颤。她将那簪子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将星力缓缓注入。簪身表面的银光微微亮了一下,一股意念从中涌出,灌入她的神识之中。杜弘站在旁边能感应到那股意念的波动——温暖、轻缓,像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赵子玉的额头。

赵子玉睁眼时,两行泪无声地滑过面颊。她没有伸手去擦,只是握着那支簪子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尹琴从后面跑过来想问她怎么了,却被杜弘轻轻拉住衣角拦住了。

那妇人葛蓉也不催她,只安静地站在原地,像是已经等了这一刻很多年,不差这几息的功夫。

晚饭是葛蓉与赵子玉在颐性园赵子玉的屋中单独吃的。杜弘和尹琴坐在正止轩廊下捧着碗,尹琴不住地伸着脖子朝后谷张望。鲁通蹲在旁边慢悠悠扒饭,含混道:"别急,让她们娘俩说说话。"

"她们又不是亲娘俩。"尹琴道。

"差不离,"鲁通道,"师姐妹的情分比亲姐妹还深的事,你岁数小没见过。"

杜弘没有搭话,但他的星域无声地铺至后谷,只留一缕极轻的感知搭在赵子玉屋舍外的窗台上。他不是要偷听她们的对话,只是确保谷中此刻一切安稳,让那屋中的人能安心地把二十年没说完的话说完。

屋内的谈话持续了很久,杜弘断断续续捕捉到一些词句——"师姐当年离开银莲会就是为了嫁给你爹""你爷爷那件事其实不全是你想的那样""这枚玉佩真正的用处不只是一件念想"。更多的话被屋内的灵光屏障隔绝了,杜弘也没有刻意去穿透它。

夜半时分,赵子玉送葛蓉到正止轩的客房安置。她经过杜弘身边时停了一步,月色下她眼眶微红但神色平静,手中那支银簪已插在了发间,与腰间玉佩的光泽相映成辉。

"我娘留给我的话,"赵子玉轻声说,"告诉我那枚玉佩其实是开启银莲会某座秘库的钥匙。那里存着我娘生前攒下的全部修行笔记和几件她亲手炼制的阵器。"她顿了顿,"葛蓉说愿意带我去那座秘库看看,就在北面的雾隐山脉中。"

杜弘看着她,月色将她的眉眼洗得格外清澈,眼底那层二十年蒙着的薄霜似乎正一寸寸融化。

"你去,我陪你去。"杜弘道,"银莲会的秘库在雾隐山脉,来回至少要十天。孟津之宴还有半个月,来得及。"

赵子玉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明天动身。"

次日清晨,凤凰谷又热闹了起来。鲁通张罗着给两人备了干粮和水囊,莫三爷从自己床底翻出一卷泛黄的旧地图塞给赵子玉说是"早年间在北面走镖时画的地形,雾隐山脉那一带标了几条近路"。谷三娘熬了两瓶止血生肌的膏药塞进杜弘包袱里,花神鲁老伯蹲在月季丛边抬头喊了一句"山里有种紫色的野果子别吃,有毒"。

葛蓉站在骡车旁边看着这一幕,眼中露出一种复杂的、似感慨似怀念的光。她转头对赵子玉道:"你娘当年在银莲会时,身边也有这么一群人。后来她走了,银莲会慢慢就散了人心,我花了十几年才重新拢起来。"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比你娘有福气。"

赵子玉低头系好包袱的系绳,将那枚凤凰玉佩在腰间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旁边紧挨着另一道影子——杜弘背着剑站在她身侧,星域无声地收拢到周身三丈之内,像一层暖融融的薄雾拢着两人。

骡车吱吱呀呀地驶出谷口时,杜弘回头望了一眼。正止轩廊下的老人们三三两两站着目送,鲁通朝他挥了挥手,莫三爷坐在轮椅上举起那根新削好的木杖晃了晃。孙老太太被人搀着倚在门框边,朝他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叨什么嘱咐的话。

杜弘收回目光,转身跟上骡车。星域在身后缓缓收起,将那一片山谷的炊烟、药香、笑语与琴声轻轻拢进感知的最深处,像把一捧温热的沙藏进了怀中。

骡车辘辘向北行去,车帘在晨风中微微拂动。赵子玉坐在车内握着那支银簪闭目感应着什么,杜弘骑马跟在车旁,偶尔与葛蓉交换几句关于雾隐山脉地形的话。银汉孤星在白日里隐没不见,但那根与星核相连的丝线依然若有若无地悬在头顶,像一条细细的牵引绳,将天与地之间的路串得又稳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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