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丽收到苏木微信的时候,苏木已经到了北京,正在从机场回家的出租车上。袁丽告诉她,自己不在大西洋新城的家而是在医院。过了一个多小时,一个拉着行李箱的高挑身影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袁丽并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苏木,因为苏木的形象和袁丽的想象相差甚远。宝蓝色真丝披肩泛着幽光,蓝灰色斜裁连衣裙紧贴着曼妙腰线。那顶斜纹软呢贝雷帽,将盘得一丝不苟的栗色发髻衬得愈发优雅。
苏木的这副造型,放在国贸或者SOHO可能并不抢眼,但是放在医院里就只能说是格格不入了。消毒水气味凝滞的病房,突然卷起一阵薰衣草的香风。隔壁床护工攥着尿壶愣在原地,轮椅上的老人浑浊瞳孔突然清明。
“Surprise!”苏木摘下墨镜的瞬间,抢先认出了袁丽,三十年前的少女从眼尾细纹里破茧而出。袁丽尚未回神,已被苏木裹进带着空调余温的怀抱。
苏木外套上的凉意,让袁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记忆深处不知怎的涌出黑白默片般的画面:阴暗的天空、水泥灰的建筑、黑色的人流和白色花束,和灰色画面对应的还有压抑和悲伤。
逐渐,怀中的身体温暖了起来,炽热如盛夏正午的鼓楼广场。袁丽感到锁骨处被什么东西硌得生疼。她垂下目光看了看,那是苏木颈项上的珍珠项链。袁丽拍了拍苏木的后背,她还不能适应在吃瓜群众的目光焦点下,和另一个人长时间拥抱。
“别动!”耳畔传来带着鼻音的嗔怪,苏木的头在自己肩头晃动了一下。袁丽的记忆突然被撕开裂隙,西安中学教室里,总把袖子卷到肘间的少女。巴黎老佛爷百货里,套着大码牛仔外套啃法棍的背影。此刻,与怀中这个连发丝都透着优雅的女人,重叠在了一起。
“赶快放开!这么多人看着呢。”袁丽轻轻的在苏木耳边说了一句,又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苏木爽朗的笑声立刻在袁丽耳边响起,她突然松开了手臂,退后半步歪头打量袁丽。
苏木笑着用手指在袁丽头顶比划了一下:“哎呀,你变得比以前好看了,我还以为你像以前留个这么长的头发,所以第一眼都没找到你。”那是袁丽高中和巴黎时期,从后面看不出男女的超短发型。随着话语,苏木的大眼睛闪烁,酒窝忽深忽浅,几乎和高中时代无异。时间虽然在她眼角刻下了印记,比以前的青涩多了些成熟的妩媚。
苏木笑得前仰后合,原本松松搭在肩上的披肩滑落下来,露出一对圆润的肩头和线条流畅的手臂。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像上好的细瓷,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身打扮让袁丽有些惊讶,在学生时代,苏木从不这样穿。那时她总是用长袖衬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夏天也很少穿短袖,只是将长袖卷起到手肘。倒不是保守,实在是她的肤色太白,白得晃眼,白得让班上的男生们总忍不住偷瞄。后来到了巴黎,虽然穿衣自由了许多,但那边凉爽的天气,也难得有穿短装的机会。
那些年苏木的穿衣风格总是休闲随意,即便是和袁丽一起逛街,也多是T恤配七分裤,简单利落。所以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无袖连衣裙、尽显优雅身段的苏木,袁丽不禁莞尔。没想到步入中年后,她反而敢穿得这么有女人味了。
四人病房的拥挤,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沙丁鱼罐头,别说坐下谈话,那只橄榄绿的拉杆箱都显得碍事。走廊上也没有空间,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都被加了床,哪怕是站着讲话也得不时给轮椅和担架床让路。最后,袁丽只能带着苏木来到医院的小花园里,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
“敬时光!”纸杯装的豆浆小心翼翼的相碰,在两个人心里发出了脆响。苏木仰颈时,袁丽注意到她耳垂上摇晃的耳钉。二十年前在巴黎红磨坊,她们曾对着橱窗里一款耳环,发誓要买来庆祝三十岁生日。等到真有点钱偶尔奢侈一下的时候,袁丽已经和时尚两个字越行越远,不知道苏木带的是不是当年看中的那款。
在随后的一个小时里,两人分享了最近几年的生活,欣赏了对方手机里的孩子照片,最后不可避免地开始回忆起共同的生活。不知何故,苏木一个字也没有提起池杉,也没有提起她发给袁丽的故事。袁丽也生怕打破老友重逢的氛围,小心翼翼地用“我们”代指了苏木、池杉、李涛和袁丽的组合。
“对了!我给你带了一件礼物,你一定会喜欢的。”苏木从拉杆行李箱的外层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袁丽,看起来她在机场已经提前把这份礼物放在了一个好拿的位置。
“谢谢啊!”,对苏木,袁丽没有丝毫客气的必要,再说了,房子都住了,还用得着在乎一个小小的礼物,除非她送袁丽的一张银行卡,里面存在几百万。袁丽接过礼物看了看,信封就是个普通的酒店信封,隔着信封摸了一下肯定不是银行卡,要更大一点更薄一点。
“这是?”袁丽看着苏木期待的眼神,还是没有继续问,直接打开了信封,从里面掏出一张塑封过的照片。
照片的年头不短,边缘已经微微地泛黄。画面一眼看过去的感觉是灰蒙蒙的,几排穿着白衬衫的人站成合唱的队形,还有个背对镜头的指挥,指挥穿的也是深色衣服,几乎要和深色的背景融合在一起。袁丽的疑惑持续了不到半秒钟,就在照片上方找到了答案。
深色的背景是一块墨绿色舞台背景墙,墙上贴着两排白色的大字,上面一排略小的字是“西安中学庆祝建国四十三周年”,下面一排是“歌咏比赛”四个大字。
再仔细看那些穿着白衬衫的人,原来就是袁丽和苏木的班级。前两排女生穿着白色衬衫、红色丝巾和深蓝色裙子,后面两排男生穿着白色衬衫、红色领带和深蓝色长裤。可能是照片时间太久了,深蓝色和墨绿色已经都退化成了深灰色,不仔细看的话,所有人都只剩下了上半身。
庆祝建国四十三周年,袁丽在心里算了一下,那就是1992年的国庆节的事情了,转眼已经是三十二年前了,不由得感到一阵唏嘘。
“看这里!”苏木的指尖点在某处,第二排左侧的少女们定格在放声歌唱的瞬间,袁丽的超短发倔强地支棱着,单独拿出来看的话,可能也只有杨勇敢认她。
“你从哪里找到的?我都不记得还有这回事了。”袁丽感慨着,在苏木的指尖找到了自己,然后向前在第一排找到了苏木,接着是李涛和池杉。每一张面孔,远看都是熟悉的,近看都是陌生的。
恍惚之间,袁丽似乎听回到了五十多个年轻声音组成的奇特歌声:
“红军……不怕……远征难……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
“红日……照遍了东方……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
那个秋老虎肆虐的午后,在教室里等待开场的同学们不安的躁动着。池杉的白衬衫后背晕开浅灰的汗渍,李涛昏昏欲睡的眼神,苏木偷偷把冰镇汽水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然后,李涛妈妈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出现在门口,带来了一提兜的冰棍。
“还不是从国内带去巴黎的。我从巴黎回国的时候,行李太多就存了几个箱子在老东家的仓库里。还是这次去巴黎,花了点时间找回来的。箱子里还有个数码相机,可惜已经彻底坏了,好不容易找了个能读SONY的记忆棒的转换器,插上去发现存储已经读不出来了。电子信息真不可靠,这才不到二十年啊,想要保存个几万年还真得刻到石头上。”
苏木一边说,一边举着纸杯装的豆浆,对着阳光看了半天,然后轻轻摇晃着纸杯,像是在鉴定大豆的产地和年份。
“苏木”,袁丽轻声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她微微咬了咬嘴唇,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纠结,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抛出了藏在自己心里许久的疑问,“那些东西是真的吗?”
苏木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看向袁丽。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紧紧地盯着手中的豆浆,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语调平静而深沉:“袁丽,你觉得过去和现在,哪个更真实?”说这话时,她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眼神却深邃得如同幽潭,让人捉摸不透她的心思。
袁丽心里明白,苏木的这个问题或许并不是真的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而更像是一个开启话题的引子。她微微皱了皱眉头,在心里快速思索着,没有去深究这个问题背后复杂的哲学意义,只是按照字面的意思回答道:“当然是现实。”
“可是,对我来说不是!”苏木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苦笑。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小口,目光追随着纸杯里被自己摇晃出来的小小漩涡,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感慨,仿佛那漩涡能将她的心神都吸进去。几秒钟后,她缓缓转过头,眼神直直地看向袁丽,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越是古老的记忆,对我来说越真实。我的小学、初中和高中,那些事情,那些人,仿佛就在眼前,我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他们。”苏木的声音渐渐变得柔和起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怀念的神情,仿佛那些过往的岁月正一一在她眼前浮现。
“但是,从高中以后的记忆,我可以想起那些事情,可以找到当年留下的成绩单、结婚证,甚至包括我的女儿。但所有的事情就像是一场电影,我只是坐在观众席上看完了电影的观众。”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落寞,眼神也变得有些空洞。
恰在此时,头顶的一片云彩缓缓散开了。阳光如同金色的丝线,透过树荫的缝隙倾泻而下,洒下了一道道明亮而温暖的光线。这些光线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恰到好处地照亮了苏木的脸庞。她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如同被太阳的温暖抚摸过的宝石一般,闪烁着迷人的光彩。阳光轻柔地滑过她的颈项,仿佛是一条温柔的丝带,给她增添了几分柔和的美感。
苏木原本盘起的头发已经被松开,齐肩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耳畔,在阳光的映照下,闪耀着如同黄金般的光泽,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肩膀。微风轻轻拂过,调皮地撩动着她的发丝,使得它们在空气中轻轻舞动,仿佛每一根发丝都有着自己的生命。
苏木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索着该如何继续诉说。阳光渐渐移动,终于晒到了她的眼睛,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微微蹙了下眉,随后缓缓转过头,背对着那耀眼的阳光。在逆光的笼罩下,她的面孔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仿佛被一层神秘的面纱所遮盖,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我之所以想要写出来那些事情”,花园似乎在一刹那陷入了沉寂,苏木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因为那些故事从理智上来看,全都不可思议到了极点。但对于我来说,却又无比地真实,碎片记录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笔画,每一个涂抹的污点,都清晰明确触手可及。然而……”
苏木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着接下来的话语,目光有些游离。终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豆浆,微微地抿了一口,那动作显得有些迟缓,仿佛每一个动作都承载着她复杂的思绪。
“似乎是从大学开始,我和现实之间就隔了一层玻璃墙。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道玻璃墙越来越厚。越是距离现在近的时间点,现实对我来说就越来越模糊,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苏木的语气中透着一丝迷茫和困惑,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似乎是要证明自己所说的话,苏木突然微微侧过身,动作有些僵硬地把豆浆递给袁丽。接着,苏木又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和一只录音笔,她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记事本的封面。
“你看,我每天睡觉前,都要写日记。准确的说,就是流水账,如果不把今天做的写下来,我很可能第二天就会忘记。”苏木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准确地说,不是忘记,而是和我看过的电视剧,读过的书,或者自己做的梦混淆起来。时不时,我还会给自己录一段话,告诉自己第二天醒来的我。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最近要做些什么。”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随着苏木的诉说,袁丽的心逐渐地揪了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担忧涌上心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握着她的心脏,然后缓缓地收紧。她看着眼前的苏木,这个曾经与自己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的最好的朋友,如今却被精神问题折磨成了另一个人。她有着苏木的外表,穿着时髦而体面的衣服,可唯独失去了那珍贵的回忆,甚至连当下的生活也在逐渐从她的手中溜走。
“最严重的时候,我感觉灵魂陷入了黑暗,失去了和身体的联系。就好像……”苏木突然停住了,好像是在找合适的形容词,也像是视频网站正在加载。
这种卡顿维持了半秒钟,苏木把目光移向远处的住院楼:“好像灵魂被困在一座绝对黑暗的牢笼了,看不见,听不到,也触摸不到实体,甚至连自己的身体也不行。”
苏木的目光,随着一只在楼顶边缘悠闲散步的鸽子移动。她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呆滞,仿佛那只鸽子承载着她的某种思绪。这一幕不由得加剧了袁丽的担心,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画面:有一天,走在楼顶边缘的不是鸽子,而是苏木。想到这里,袁丽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我是人格解体。”苏木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有些让人害怕,“医生说,得了这个病的人,感觉感知到的世界,甚至自己的情感都有一种隔膜感,不真实感。他说的对,我的第一段婚姻,虽然只持续了几个月,但毕竟是我的第一个男人,我现在却连他叫什么都已经想不起来了,面目更是一片模糊。要不是我还有离婚证,我都不记得自己还结过一次婚。”苏木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仿佛在嘲笑自己那支离破碎的记忆。
苏木喝了口豆浆,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有些牵强,带着一丝苦涩:“但是,离婚证放在西安爸妈家里的那个柜子那个抽屉,我可是还记得清清楚楚。”
袁丽默默地把两杯豆浆都放在自己身边的座椅上,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给苏木一些安慰。她缓缓地伸出手,搂住苏木,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苏木顺从地进入袁丽的怀抱,伏在她的肩头。袁丽感觉到她的身体一颤一颤的,肩头似乎有些温热的感觉,可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听到哭声。
袁丽记忆的深处似乎有一粒石子落入水面,激起了一圈圈的水波。在那荡漾的水波之中,她依稀记得,自己曾在巴黎这样地搂着苏木,给她安慰和力量。那时的她们,是那么的无忧无虑,而如今,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过了许久,怀中的苏木轻轻动了动,袁丽感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这才缓缓松开了紧紧搂着她的手臂。她的目光中满是关切,轻声问道:“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每次都是你。”苏木抽了抽鼻子,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的眼睛里还闪烁着未干的泪水,如同清晨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晶莹。然而,那熟悉的酒窝已经重新回到了她的脸颊上,虽然带着些许疲惫,但仍为她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柔和的美感。
“我在蒙特利尔有个朋友,是加拿大最好的心理医生之一,我想你可以……”袁丽的话语顿了顿,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她在心里反复斟酌着,该如何把后面的话说得尽量委婉、艺术一些,比如“到我家住一段时间”,或者“来蒙特利尔陪我一段时间”之类的。她不想让苏木觉得自己是在刻意安排,而是真心希望能帮助她。
苏木似乎察觉到了袁丽的心思,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并非袁丽所熟悉的那种爽朗、毫无保留的笑,而是一种成熟女性所特有的优雅,带着礼貌与疏离。同时,她向袁丽摆了摆手,动作轻柔却又坚决。
“不用,你听我继续说。我在巴黎,在北京,在伦敦都去看过心理医生,他们的结论都是一样的。但是,我知道我不是人格解体,至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格解体。”苏木的语气坚定,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倔强。
说着,苏木伸出手,紧紧抓住了袁丽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冰凉,却握得很用力,仿佛想要通过这个动作制止袁丽即将出口的反驳。袁丽微微一怔,心中明白,对于精神疾病患者来说,不认为自己有问题才是常见的情况。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苏木继续说下去,眼神中充满了耐心与理解。
“疫情的时候,我在巴黎宅在家里没事干,就顺便读了个远程大学课程,就是心理学方向的。所以这些理论我都研究过,最后的结论,我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格解体。”苏木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又重重地握了一下袁丽的手,似乎想要通过这个动作来强调话语里的“那种”两个字,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自信与笃定。
“我的问题,和人格解体的典型病症很相似,但是有两个例外,无法用任何理论解释。一是,这种隔膜感仅对高中之后的记忆,这就很奇怪了。高中之前的记忆,又清晰又真实。这么说吧,现在让我写一篇高考作文,我能写得比那时候还好。”苏木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闪烁着光芒。
说到高考作文,袁丽和苏木默契地互相看了看,眼中都闪过一丝笑意。紧接着,她们扑嗤一声几乎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气中回荡,仿佛驱散了些许之前的阴霾。然后,她们异口同声地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这还得谢谢池杉”,袁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感慨,她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仿佛回到了那段青涩的高中时光,想起了高三时一起互相考试的场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苏木看着袁丽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些认真,似乎想对袁丽的感慨追加评论。袁丽也望向她,目光中满是期待。苏木等了一两秒钟,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随后缓缓地继续说。
“第二个例外是……池杉”,苏木的嘴唇微微颤动,犹豫了片刻,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第一次清晰地说出了池杉的名字。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这种闪躲的姿态,不禁让袁丽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池杉之前对苏木名字回避的场景,心中也随之泛起了一丝疑惑的涟漪。
“他一直都是真实的,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和他相关的记忆都是充满了真实性的。就好像,玻璃的墙上开了一扇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是他,无论什么时间,大学、毕业后、巴黎还有现在。”苏木的声音轻柔而缓慢,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迷茫与坚定交织的神情,仿佛在回忆着那些与池杉相关的点点滴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袁丽的眼睛微微睁大,敏锐地捕捉到了苏木话语里泄露出来的信息。她在心中快速思索着,既然高中之后的记忆对于苏木来说是不可靠的,可关于池杉的记忆却在这不可靠中显得如此可靠,这意味着池杉和苏木在那之后必定还有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袁丽清楚地记得,苏木和池杉都曾在北京上大学,但大学毕业后,两人一个往南,一个向北,表面上似乎并没有明显的交集。甚至在袁丽和池杉都在深圳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偶尔的聚会也有一些,可她却一次也没有听到过苏木的名字。想到这里,袁丽的心中充满了好奇与不解。
“当然,从理智上来说,这又是不可信的,甚至可以说是不科学的。”苏木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她微微垂下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困惑。显然,这个奇特的现象对于她来说,同样是难以接受和解释的,她的内心也在理智与情感之间挣扎着。
“你们大学毕业后还有来往?”袁丽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这个问题,话到嘴边,又把后半截“孩子是谁的”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同时也有些紧张,生怕自己的问题会触碰到苏木敏感的神经。
苏木缓缓抬起头,看了袁丽一眼,眼神里似乎带着些哀怨,仿佛在责怪袁丽的多问。随后,她一边慢慢地站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像是在掩饰内心的慌乱,一边说道:“我今天下午还有点事,现在必须走了。后天我要去西安,我想去看看爸妈。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晚点?”
“晚点吧,现在这架势我也走不开啊。”袁丽轻轻叹了口气,指了指住院楼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神情,“不过主治医生说最多一个星期就能出院。你还在西安吗?”
苏木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忧伤,“我的时间很灵活,所以这次可能在西安多待一段时间。只要你来,我肯定在西安等你。”
袁丽心中明白,苏木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甚至猜测所谓去西安的计划,很可能只是她用来躲避问题的借口。但既然已经谈到了这个份上,袁丽觉得还是应该把话尽量说开。
“我找到池杉了,其实几个星期前就找到他了。”袁丽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
苏木的脸上依旧很平静,没有露出丝毫责怪的意思,这让袁丽稍微松了口气,于是她继续说了下去。
“池杉不让我告诉你,不过他说,等我回来,一起去找你。”袁丽一边说,一边紧紧地观察着苏木的表情,眼神中充满了警惕,生怕她会对池杉的躲闪而勃然大怒。
然而,苏木就像没听见一样,嘴角微微上扬,微笑着轻轻答应了一声“好”,然后便拉着箱子,步伐有些沉重地向医院的大门走去。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单,仿佛承载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袁丽站在原地,看着苏木远去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她似乎在苏木的身上看到了一根无形的细线,这根线的另一头紧紧地系在池杉身上。这根线从三十年前的1991年就已经系下,让他们两人时而纠缠,时而远离。如今,这根线似乎已经达到了最大的长度,开始慢慢地收缩,将他们再次拉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