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深冬,我缩在电动车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车筐里装着某户人家的酸菜鱼,蒸腾的热气在打包袋上结成细密的水珠。这是今天第二十七单,正好也是我成为外卖员的第二十七天——去年此时,我还在写字楼里喝着现磨咖啡修改着PPT,如今却被四千块月供推着,在零下三度的街头与红绿灯赛跑。
导航提示右转时,我又一次栽进那个迷宫般的高档小区。罗马柱撑起的门廊下,保安裹着军大衣打盹,大理石路标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等我抱着微凉的煲仔饭找到23栋时,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早已归零。电梯镜面映出我开裂的嘴唇,头顶戴着安全头盔像顶着一个不曾加冕的皇冠。
"嘿!"有人在银杏树下喊住我。一个黄袍加身的外卖小哥单脚支地,车把上挂满奶茶袋,像棵移动的圣诞树。他听完我为啥走路送餐的窘境,笑得车筐都在晃:"这破小区八个门都能进电瓶车,你就挑中了唯一只能步行的门!"他把电动车后座腾出巴掌块的位置,我蜷着腿挤上去,寒风中他的絮叨格外清晰:"之前我也迷路过,还是保洁大姐画了地图给我..."
后视镜里,两顶头盔轻轻相碰。夕照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恍惚间竟像中学时载着同桌去补课的旧时光。直到他把我送回正确的大门,我才发现他的保温箱侧面贴满卡通贴纸,褪色的黄色皮卡丘冲我眨着眼睛。
腊月二十三的雨来得猝不及防。雨水顺着外卖服帽檐淌成水帘,手机导航在雨水的拍打下变得模糊。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旁边突然挤来辆同款电瓶车。"小兄弟!"裹着透明雨披的大叔扯着嗓子喊,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防水密封袋:"用这个套手机上!"他的冲锋衣下摆还在滴水,手却固执地举着袋子等我去接。
我接过了大叔送我的防水袋,在红路灯变绿时我们并排冲进了雨幕。隔着头盔面罩,大叔的车尾灯在几十米外画出一道暖红的弧线。我想起三小时前被投诉的订单——顾客因奶茶少冰给了差评,可那杯饮料分明在零度天气里凝出了冰碴。而此刻尽管裤脚里灌满雨水,但因为陌生大叔送我的防水袋心里充满暖意。
跨年夜的气温跌破冰点,我却在订单暴增的热浪里浑身冒汗。十点四十七分,电量告急的电动车驮着我扑向最后一份订单。公寓楼下的保安亭亮着橘色小灯,五六个骑手正围着手机争论:"B座到底有没有28层?"
"是C座!"我挤进人群,导航截图上的门牌号让众人眼睛发亮。穿旧棉鞋的大叔凑过来,手机屏幕的灯光映着他眼角的皱纹:"小伙子,教教我怎么用这个3D导航?"我手把手教大叔怎么使用,大叔学会后不住得夸奖我,还是年轻人脑子活什么都会。在电梯里,我们像沙丁鱼般紧贴着。有人手里的烤串滴着油,有人护着蛋糕盒念叨"千万别蹭到",而那个大叔抱着的计生用品袋子被挤得鼓鼓囊囊。
门开的刹那,暖气和笑声涌出来。穿恐龙睡衣的年轻人看着门口的外卖小队目瞪口呆,我们却默契地喊出同一句:"祝您新年快乐!"下楼的路上,大叔从保温箱掏出个烤红薯塞给我,裂口的锡纸还冒着热气:"自家灶上煨的,你们年轻人总不吃晚饭。"
凌晨收工时,城市依旧醒着。商场外墙的电子屏轮番播放跨年广告,便利店的白炽灯像永不熄灭的月亮。我看着手机里今天外卖的订单数据,突然发现后视镜上不知何时粘了片金箔纸——许是某份蛋糕盒上飘落的星光吧!
这座城市总在吞吐着相似的悲欢。写字楼白领抱怨咖啡凉了的时候,某个出租屋里正煨着给骑手的热姜汤;高档小区门禁森严的岗亭后,藏着保洁员手绘的路线图。我们这些穿梭在城市角落的骑手,送出去的是三餐烟火,接住的却是散落人间的点点微光。就像那晚大叔给的红薯,掰开来,尽是烫手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