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老房记

喜爱收藏，人皆有之，人人都会有爱好。老伴爱好收藏，这也是他生活里的一大嗜好，在他眼里越久的东西越有味道，越值得把玩，越能讲出故事，越有历史的沧桑感，就连瑞德园里的泥草房，他就像呵护文物那样，保护它，收藏着它。老伴对老房子的爱，早已刻进骨子里，他不嫌弃它土，不嫌弃它旧，不嫌弃它麻烦不断，只把它当成饱经风霜的老者细心照料、耐心呵护。在别人眼里，它是不值钱的危房，是该推倒重建的累赘；在他眼里，却是承载岁月、装满回忆的家园，越老越凝固着厚重的时光、越陈越散发着诱人的芳香。

（这座老房才是真正老者）

如今，在这山乡里再也找不到这样的老房子，2008年国家实施农村泥草房改造工程，那些老旧的危房，年久失修的泥草房，国家给予补贴，推倒从建了坚固明亮的砖瓦房，提升了住房质量，终结了泥草房时代。他常说，老房子有魂，有根，有温度，拆掉了，就删除了时空里的记忆。我觉得，对于这座只有六七十年房龄的土房来说，没有更多的厚重和张力，可他在收藏这房的过程里，有很多思考，不放过一丝丝历史遗留下的时光，就像得到秦砖汉瓦一样珍惜。

（饱经风霜的老屋承载着时光的记忆，生活的记忆，情感的寄托）

我家这个老房子就像一位耄耋老人,走进去，门窗像极了风烛残年的老人呲牙咧嘴，风啊雨啊毫无顾忌的从豁牙露齿的空隙中大摇大摆的进进出出。走出来，房盖凸凹不平，又像是柱着拐杖的老人弯腰驼背，步履蹒跚的眺望着身旁的山峦。虽然破旧不堪，但是能感觉到土房的温暖和久远的记忆。他如获至宝，憧憬着有朝一日能让它像古董那样讲述自己历程，像陈年老酒醇厚甘甜，品味它散发出的芬芳。在那个漫长的冬日里，夜晚陪伴着我俩不知疲倦的在草纸上绘制着重新修缮的家园，为了弥补生活经历的空白，我们购置很多中外田园庭院房屋的布局与设计，准备在院子里新盖一座小房子，再怎么琢磨也压根没有将这座老房移为平地的想法。

    冬去春来，在一九九九年的五月八日，我们的新房正式动工，村长亲自来嘱咐那座土房一定要扒掉，就是不扒也得把烟囱扒倒，只能当做仓房使用，不能再住人了。

烟囱对于房子来说就像家，对于人来说是核心，是房子的魂，它每天冒出的缕缕青烟是熊熊燃烧的噼噼啪啪的烈火，是锅里热气腾腾的米香，是佐料伴着肉菜沁人心脾的美味，是一铺取暖的大炕上家人们其乐融融的快乐，这样一座有灵魂的至关重要的建筑整体怎么能扒掉呢。

（保持着老房的本真，和生活的真实状态）

（（土房、铁锅、、柴火饭，人间阳气）

（老屋的锅台连着火炕又连着烟桶，这就是土房的供热系统）

乡下就是这样，有说法，就可能有行动。心里虽然有一百个不愿意也不能违抗，我们能采取的办法就是一个字悄悄的“拖”，拖到哪时是哪时，这个办法还真管用，过了好一阵子这件事也就没人提及了，这座土房也没有被破坏，终于完好无损的保存下来了。
    这座风烛残年的老房子要想一展当年的雄风还得费一点心血，修缮打理装扮一番，这可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它是个全身是病的老人，按下葫芦起了瓢，按照中医的理论就得调理，光治标不治本不行，那些年，在治理老房子的修修补补上既有锦上添花，也有很多哭笑不得的故事。
我们追寻这房子的过去，是因为它承载着一段轰轰烈烈的时空记忆。起初魏家沟西沟里，没有人家，斗批改的时候，从城里来了一家下放干部，落户在这儿。这沟树木茂盛，植被原始。后来丰满屯大队为了发展集体经历，把养殖场建在了这里，夯土的高墙，垒起的是梅花鹿圈，大队要占这块地方，生产队又重新给下放干部在道北建了新房。
这户新房就是现在瑞德园里的老屋。
我们买下这座老屋，他爱不释手，心心念念的要寻找这老房的房主，寻找这老房里承载的往事。
开始，我们在清理老屋后的垃圾时，他就告诉我，不能放过垃圾里的任何蛛丝马迹，那时我们就像寻宝一样，就像考古发掘那样，细致入微的寻找和发现与这老屋相对的遗迹和物品。那些腐烂的牛皮鞋底，无法降解的化纤针织物，青霉素油配玻璃药瓶，煤油灯的底座，座钟的钥匙，打碎的犁铧尖，手工编制的马莲垛钥匙坠，粗瓷兰边的碗碴，破碎的掸瓶瓷片，锈迹斑斑的柴镰镰刀头，还有两枚教员像章。这些堆积在沟底逐渐发现的垃圾成了他收获的宝贝，经过他认真清洗，观察，向我描述了，这户人家在此生活的一些情况，在我们的脑海里，有了一个基本的概况和初步的了解。

（一块瓷片说明老孙家的过去）

如果从下放干部这个背景上说，我们在垃圾堆里收集到的这些东西能够说明如下问题:

（这些从垃圾堆里淘到宝贝，诉说着主人生活的痕迹）

1、从一块破碎的青花瓷片，可以说明，这户人家，在历史上不是穷人。
2、从煤油灯的底座，可以知晓，那时的魏家沟，还没有通上电灯。
3、从镰刀头和犁铧尖，说明他们和当地百姓一样生产生活。
3、从座钟的钥匙，可以明白，他家的日子过的殷实。
4、从碗碴子和编织的塑料钥匙坠看，这家的生活餐具与当时农民家庭没有多大区别，可那个钥匙坠，倒是记忆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一种流行，如水杯上编制塑料绳，自行车缠上塑料带，还有这种手工编织的钥匙坠，表达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5、两枚教员像章，一枚背文的时间是，吉林市博物馆的前身，1968年12月26日落成。徽章证明了时间和那个年代。
随着时间的推移和他对这老屋的身世的探访，一个逐渐清晰的轮廓出现了。
房主孙显文，解放前在吉林城区黄旗屯片区作警务工作，与党的地下工作有联系。1969年下放到魏傻子沟（当时的老名）。1975年回城落实政策。
孙家二子孙畔，现年已经八十多岁高龄，曾在吉林市江城日报和公交公司工作退休。是个才华横溢的文艺青年，当时因为离开城里，他思念家乡，自己作词作曲，写了一首《恋江城》当时被广为流传。定为黄色歌曲后被下放内蒙古……。
这座六十年代的老泥房，是用传统的黄泥和稻草一茬到顶，他把人生和命运，他把光阴和回忆，都凝固在泥土里，这就是这座老房因为有了下放干部这个名称，留在历史里的它。
后来老房多次移主，曾经作过豆腐房，当过养狗场。据说做豆腐的人每天喝酒，天亮才去房后砍一棵树回来当柴烧把豆腐做成，可见当时这里的森林覆盖着房前屋后。一口老井边上，夏日里总有一条胳膊粗的松花蛇终日守候在井台旁，爬行时将茂密的水稗草分开，休息时，盘成一团闭目养神，也没有人去打搅它，人和蛇相处平和，井水不犯河水。屋后的一池清泉，当地人称撅腚茶，人畜共饮，放牛的，砍柴的，跑山的，只要路过这地方，都要在这儿歇歇脚，坐在老梨树下，喝口拔凉甘甜的山泉水，这样一块山沟里的风水宝地，能让我们选中，这可是个天大的缘分，这里的山泉，这里的山林，这里的老屋，这里的生灵，自然人文入手可得，我们怎能让它销声匿迹呢。修！要循循善进的修，稳扎稳打的修，一定让它修旧如旧，焕然一新，让它矗立山谷里，有老的风骨，有老的姿态，有老的厚重，有老的尊容。就此一轮接一轮的修缮老房子的工程在这二十多年里逐年上演。
刚搬去那年，这老房四周的土墙斑驳脱落，特别是墙根子年久失修，如同老人犯了严重的老寒腿，熟话说，人老腿先老，房子也一样，墙堆挂了就像老人腿疾，站不直，就没有精气神。老乡建议，把墙根用铁丝网围住再摸黄泥，就挂住了，不用年年抹墙，我们采纳了。可刚刚过了一个夏季，刚穿上的新棉裤，被雨水冲刷的破旧不堪，脱落到了脚面。有很多地方露出了锈迹斑斑的铁丝网，更有甚者连铁丝网一起连根拔起，对于这个顽固还有点痴呆的老人，我们没有失去一丝一毫的信心，它对于老房子的耐心不亚于对待失能老人的爱心。这样不行就换一种方法，怎么也得像哄老人一样将这老房哄好，别让它再着凉诟病。

（老屋的维护先是从墙跟开始的）

又有朋友提议，将窗台以下的墙土抠掉一部分，砌上立砖，在抹上水泥，保证一劳永逸，这次我们又信了。
杨洪彬是本地手艺最好的瓦匠。他从小就在这老房附近玩耍，看着老房从新变旧，从热闹变冷清，对这座土坯房，有着旁人没有的感情。他人实在，心地善良，瓦工、木工样样拿得起，不仅手艺高超，还有解决实际问题的法子，肯为别人出谋划策，是个真正懂房、懂心的人。也是最早给赵大哥家建房子，给我们家砌围墙的人。我们就把他请来给老房子操刀，治病。这个屯子不大，也有三十来户，不能说有多富裕，可当时大多数人家都住上砖瓦房，这个老房在这个村子也算有一定级别了。他和另一位村民对这个老土房的顽疾开始了新一轮的治疗，像治疗腐烂的腿病一样，刮去最外层将要脱落的腐泥，按照要求将房子整修一新，确实漂亮，利索，结实，又不失老房子的结构，看起来美观大气又精神抖擞。拯救了这个老房子，让它又重返了第二春。

（和泥抹墙是个体力活，这一大堆和好的泥都要抹到墙上）

这个老房子真是土掉渣了，旧病刚刚治好又添新病，这次是眼睛又出毛病了。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口，一个房子的眼睛就是窗户，窗户出问题了，七扭八歪咋看都感觉斜三吊脚，不舒服，不但漏风寒冷还不安全，划不上窗，对不齐门板，虚掩着，咋办，也只有动手术，一不做二不休，这次来个彻底的大整容。修旧利旧，重返旧日容颜。将早先对开的老窗户换成木格子窗。将水泥窗台换成抗烂的木头红松板窗台。

（这是最原始的状态，多次移主的泥草房，转到我的手机，已经是满目疮痍了）

木格窗户要是糊上窗户纸，这是小时候的生活。想起糊窗户，我小时候每到秋季上冻之前，糊窗户是女人乃至小女孩儿每年入冬必须要干的活。将上一年的旧窗户纸撕掉，换上新纸。所谓窗户纸实际上就是一种结实的草纸，每一张纸上都能肉眼看见草籽，麻皮，羽毛，树叶还有稻草等实物，好像考古发现的石碑拓片，又像没有色彩的岩画壁画，手感粗糙，图案抽象，朦胧又神秘，每一张纸都是绝无仅有的孤品，我们小时候哪懂得用审美眼光去欣赏那些消失多年的窗户纸啊！为了保暖结实又耐久，在糊上窗户纸以后，往往还要均匀的喷上几口豆油，哪怕勒紧裤腰带喝清汤寡水，也得省出这点豆油，这关乎到挺过这个漫长的冬天，那时不知道为啥天气那么冷，三九四九打骂不走，腊七腊八冻掉下巴，这可一点都不假，房子只用一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抵御风寒，那时的孩子，穿的棉衣不是袖子短，就是领子低，冷风雪粒子从哪个渠道都能和你的肌肤亲密接触，在东北的农村长大的孩子抗严寒的抵抗力非同一般。
    这次换窗户换门换窗台，还是请杨洪彬亲自出马，他在这屯子是能人，关键是他为人热情，纯朴，有忙必帮，我家换窗户他还舍出不少家里的木料，成全了我们的心里目标，整容很成功，所有从门前路过的人都要驻足观看，啧啧称赞，甚至拍照留念，因为在方圆百里已经看不见这样的老房子了，特别是老年人，看见瑞德园里的老房子就像又回到了童年，那条川流不息的小河，门前那两颗老白杨，一屋子的小朋友，满院子的鸡鸭鹅狗，父亲使用过的油亮的锄把，母亲笸箩里的针头线脑，甚至能清晰的记忆起很多成长的往事。难怪人们意往深情的仔细端详，一步三回头的留恋，他们是想留住孩童时的天真和无邪，留住青春期的汗水还有比火焰还热烈的爱情，留住中年像牛一样的活力，留住老年依稀不忘还有遗憾的人生……。

（老屋的维护维修是让它健康的先决条件，留住心爱，记住乡愁，老屋就是对家的记忆）

我家的老房子像永远演不完的露天电影，播放着人生的脚步，因人而异的走在各自的脚下。就像一部纪实文学，说不完的故事，演不完的戏曲，根据各人的喜好对号入座，又像一座没有文字的图腾，任你天马行空，无拘无束的想象，它神秘又裸露，沧桑不失淡定，朴实难掩奢华。
二十几年来，房前走过人无数，对这老房子都赞不绝口，社会发展到如今，奢华建筑如牛毛，遍地如春笋，人们怀旧的情绪却如初心鲜活，。
说它是老人吧，一点儿不假，怎么扎咕还是遇有伤寒，就打喷嚏，头疼脑热漏雨了，房梁又塌陷了。房盖儿就像人的脑袋，头疼还了得，是要命的。治疗刻不容缓。也只有请村里能人杨洪彬帮忙了。房子大揭盖儿，不看不知道，一看下一跳，椽子烂，檩子折，四梁八柱都出毛病了，房盖儿那能不塌呢，等揭开房盖儿，棚上正上演着动物世界大联欢，土墙上鼠洞联盟，蜂巢林立，蛇皮随处可见，不知名的小昆虫各自为战，互不干涉，难怪一到秋天，老鼠不知道从何而来，到处乱窜，弄得我这个从小就怕老鼠的假大胆瑟瑟发抖。有一次，我开抽屉取电线，心不在焉的似乎看见了电线，伸手一抓，毛绒绒的还有温度，与此同时“吱吱吱”叫声同时传感到全身，我“嗷”的一声，同时差一点背过气去，一个箭步穿到屋外，手抖个不停，腿软的站不起来，心跳加速，赶紧把门关好，跑到邻居家求人家帮忙抓耗子，等人来了连个老鼠影子都没有看见，吓得我半死，当天就搬出那个老伴钟爱的老房子，到新屋住了。还有一次傍晚，耗子又出洞了，我听到柜底下有响动，就呼喊德平，他进屋听了听动静，说啥也没有，说我神精病了，可他刚走又有动静了，我急忙又把他喊回来，这回他手里拿着一个烧火棍，静静的听着，果不其然，柜底下又有响动了，他打开手电，趴到炕上往柜底下看，还一个劲的用烧火棍在柜底下扒了来扒了去。事后他告诉我，他用手电照到老鼠的瞬间，他突然看到老鼠浑身的毛都炸开了，本来不大的一个老鼠，在电筒光的照射下，突然变得大出好几倍，他也害怕了，好像四目相对，所以就一顿乱划拉。
老房子经过一番处理，又升级了，换了新的房梁，椽子，檩子，换了新的红瓦，老房子又精神焕发了。
这二十几年，这个老房子没少折腾我俩，一个个春夏秋冬，四季轮回，一个个风花雪月，朝朝暮暮，它太老了，抗不起日晒风寒，尽管我们尽心的呵护，时令的增加衣服，隔几年就重新抹墙，现如今到哪里去弄黄土呢，谁家还抹墙呢！弄黄土跟弄稀土那样紧张，大车小辆的从十几里的地方弄来鱼目混珠参杂着石块沙子的所谓黄土，这都是稀罕物，到哪淘登去啊，现如今粮食金贵，有屁股大的地方都能长出几颗玉米，哪还有一块黄土是净土呢。再咋难老伴也舍不得放弃，治疗刻不容缓。继续请人抹墙，多则五年，少则三年，总能让老房的墙穿上新衣服保暖，这么麻烦又频频的修缮，旁人不理解，劝我们放弃，又说我们傻，放着漂亮的新房不住，非要住这么老掉牙的破房子。
可老伴只是笑笑，依旧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细心呵护着这座老房。不灰心，不丧气，不抛弃，不放弃。
他知道，这座老土房，不是一捧黄土那么简单。
这是一块风水宝地，一段活着的历史，一缕剪不断的乡愁。
二十多年的时光，二十多载的寒来暑往，老伴用一腔深情，半生痴爱，守护一座老房，不离不弃，无怨无悔；杨洪彬用一双巧手，一身匠心，修缮一段过往，出手即精品，修旧又如新，而老房用一生风骨，挺立于风雨之间，历经沧桑，依旧温暖。用它沉默的坚守，温暖着我俩的后半生。
它土得朴素，旧得深沉，破得倔强，却在蹉跎岁月里，活成了最动人的模样。
时代在变，高楼越盖越多，可人们心里对旧时光的眷恋，从来没有变过。这座老土房，早已不是一座简单的房子，它是能盛下岁月的容器，是脑海里记忆的复盘，是人间烟火最温暖的见证。

（泥草房改成了瓦房的顶，在篱笆和绿茵的衬托下显得多么的自然，舒适。）

老房不老，因为有人守护；
岁月沉香，因为有爱支撑。
往后岁月，无论风雨阴晴，无论春夏秋冬，这座老土房都会在青山之中，魏家沟里，稳稳站立，用最朴实的烟火，最厚重的深情，一直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