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宝钏的第三种目光
推开那扇复制的柴扉时,游人喧哗突然静了。并非真的安静,是另一种观看,像水底看水上,影影绰绰,隔着一层流动的、名为“时间”的介质。
这是我第三次站在“寒窑”前。黄土窑洞被修葺得齐整,檐角挂着解释牌,门前一道人造溪水潺潺,岸边的垂柳是新栽的,绿得有些过分殷勤。游客们举着手机,在“王宝钏汲水处”的牌子前排着队,一个穿汉服的姑娘正摆出愁苦的姿势,她的同伴喊着:“表情再苦一点!对,想想你等了他十八年!”
十八年。这个数字从导游的喇叭里滚出来,变成一个轻巧的、几乎带着浪漫传奇色彩的量词。而我忽然想,如果她——那个真的在黄土里用手指掐算过六千五百七十多个日夜的女人——就站在这假山假水、绿树红亭之间,看着“她的”苦难被如此精致地陈列、消费,那目光,该落在何处?
她的第一瞥,大概会给这“水”与“绿”。
真实的寒窑,该是焦渴的。水要去几里外的山沟里挑,混着黄土,沉重地晃荡在瓦罐里。绿是奢侈的,目之所及是沟壑纵横的枯黄,一点野菜的灰绿便是生命的信号。而眼前,人造溪流唱着清脆的、永不疲倦的歌,绕过亭子,在彩灯下会变成一条斑斓的锦带。柳丝拂过仿古的栏杆,每一片叶子都饱满油亮,是园林局精心养护的成果。这丰沛到近乎谄媚的“生机”,对她而言,怕是比当年的荒芜更显陌生,更像一个温柔的讽刺。她或许会蹲下,不是为拍照,而是本能地,想用掌心去接一接这过于轻易的流水。然后怔住——这水,太清了,清得照不见十八年的风沙。
她的第二瞥,会望向这些“人”。
没有络绎的彩舆,没有森严的相府家丁。红男绿女,衣衫轻薄,色彩鲜活得让她目眩。他们挽着手,依着肩,笑声像檐角的风铃,一串串抛向空中。等待,在这里不再是一件需要用“年”来计量的、沉在心底磨出茧子的事。一个姑娘正向男友娇嗔:“等了你十分钟,就像等了十八年!”周围人哄笑起来。那姑娘的笑靥,如三春繁花。王宝钏或许会别过头。她看不懂这戏谑。她只记得,等待是胃里的空,是夜里的风,是望穿秋水的“穿”字,如何在眼底真的蚀出洞来。这些轻盈的脚步,踏在仿古的青砖上,却踏不进她世界里那片凝滞的、被孤独压实了的土壤。游人如织,织成的是一幅太平欢乐图;而她曾是图上唯一静止的、褪色的点。
但我想,她最终会有第三瞥。那目光不再比较真假,不再衡量苦乐,它会落在虚空里,落在所有这些景象之上,之外。
她会看到,她的故事,那个关于坚守、贞烈、乃至有些愚蠢的牺牲的故事,被抽离了具体的寒冷、饥饿与绝望,被提炼成一个符号,安置在这片坡亭台榭之间,供人游览、感叹、演绎。她的痛苦,成了这园林存在的基石;她的孤独,成了此处热闹的注脚。这是一种极为荒诞的安放。她像一尊被请出新庙的神祇,香火鼎盛,人人跪拜,却无人再问,那金身之下,是否还有一缕属于“人”的、战栗的魂魄。
她会明白,后世给予她的,不是理解,是安置。用一个精致的、带有消费性质的“文化遗址”,安置一个关于苦难的古老传说。人们消费这传奇里的忠贞,却不必支付忠贞的代价;感叹这故事里的漫长,却无人愿意亲历那种漫长的百分之一。她的寒窑,从未被真正复原,它只是被“征用”了,征用来点缀一个关于“古典情义”的梦。
夕阳西下,旅游团的大巴开始鸣笛。我随着人流往外走。回望那片灯火渐起的“寒窑”,飞檐勾出漂亮的剪影,倒映在人工湖里,随波光碎成金片。很美,美得像个与己无关的梦。
如果王宝钏真的在此,或许她什么也不会说。她只会静静地看,用那双看过十八年真正荒芜的眼睛,看着这片以她命名的、精致的喧哗。然后,转身,走向那片被景区围墙挡在外面的、真实的、裸露着的黄土高坡。那里没有亭台,没有流水,只有千古不变的风,吹着千古不变的尘。
她的“寒窑”,从来不在那围墙之内。而在所有被叙述、被观赏、被消费的“苦难”之外,在言语与目光都无法真正抵达的,一片绝对、沉寂的私人荒野里。
那第三种目光,或许是一种赦免——将她的名字,从这游人如织的传说里,轻轻地,赦免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