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82期“奔赴”专题活动。】
昨晚,梦到母亲了。
母亲说,她终于到达东北了。
母亲第一次说去东北,是在父亲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
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落着雪,她坐在火炉旁边择韭菜,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捋。
父亲的照片在柜子上,他笑着,是五十五岁那年照的。
母亲择着择着就停下来,看着窗外,雪花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迷迷蒙蒙的。
母亲说:“你爸一个人在那儿,连个包饺子的人都没有。”
2
我没有接话。
父亲走了三年了,头一年,母亲几乎不提他。
我们把父亲的衣服、茶杯、烟斗都收起来,怕母亲看见难过。
母亲不哭,只是每天把柜子上的相框擦一遍,用软布,仔仔细细的。
有时擦着擦着就愣在那里,手里的布还捏着,半晌才回过神来。
我们都知道,母亲念着父亲,只是不说。
3
父亲离开以后,母亲说要养花,养院里的蒲公英。
于是,母亲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蒲公英浇水、松土、把叶子一片片擦亮。
春天的时候蒲公英花开了,小小的黄色花朵,金灿灿的。
母亲搬个小凳子坐在花旁边,也不做什么,就那么坐着。
风把窗帘吹起来,母亲的头发白了多半,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4
决定去东北是去年年内的事。
母亲说:“你爸一个人在那边,三年了,饺子也没吃上几顿。”
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寻常。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没说。
说什么呢?说东北太远?说您年纪大了?说那边人生地不熟?都说不出口。
母亲说的对,父亲一个人在那边,确是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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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前几天,母亲反反复复收拾衣物,她把父亲的照片用毛巾裹了,放在箱子最中间,四周用衣服塞得紧紧的。
“妈,”我叫她,“您到了那边,就享福了,爸会好好照顾你了。”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像是被我戳穿了什么心事。
“我跟你爸过了五十多年,”她说,“我这个人笨,不会照顾自己。以前在家都是他照顾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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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做梦,说坐火车去东北,还说,火车开了。
闭上眼睛,眼前幻化出绿皮火车慢慢地向前移动,越来越快。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它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边的雾气里。
站台空荡荡的,风灌进来,我才发现脸上凉凉的,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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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母亲终于到达东北了,那是父亲意气风发的地方,那是母亲初次去见父亲的地方。
梦里,母亲给我通电话,说她很忙,忙着给父亲织背心,忙着给父亲找衣服,还说东北的屋子里有暖气,可暖和了。
电话那头常常有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她说是邻居,可我听着,那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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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蒲公英长得很旺,我坐在母亲坐过的位置上看蒲公英,叶子绿油油的,很是明亮。
想起在梦里母亲临走的时候,在站台上回头的那一眼。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了,有不舍,有决绝,有平静,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欢喜。
像一个少女要去奔赴她的爱情,又像一个母亲要离开她的孩子。
9
母亲老了,头发白了多半,腰也不直了。
可梦里的母亲,依旧轻盈,拎着她的老式皮箱穿过站台,像穿过她五十多年的家庭生活。
前头有人在等她,等得久了,等了三年。
母亲说得对,不能让一个人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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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擦了擦柜子上的相框。
那是母亲的照片,走之前照的,她笑得很好看。
旁边是父亲的,他也在笑。
两张照片并排摆着,倒像是他们又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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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看着,我忽然想,东北是不是也能种蒲公英?母亲是不是正坐在窗前看着蒲公英,和父亲一起?父亲是不是已经穿上了母亲织的背心,坐在她身边,就像从前许多个冬天那样?
母亲奔赴山海去了。
她翻过了山,越过了海,去赴一场迟到的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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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留在这里,守着他们的老房子,等蒲公英老去停,等再一次花开,等不会再回来的他们。
可我知道母亲是对的。
爱一个人,就是翻山越海,也要走到他身边去。从前父亲等她,如今她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