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知意2

十三岁生辰那日,府里摆了小宴。

夏末的阳光透过葡萄架,在青砖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我穿着新做的藕荷色罗裙,腰间系着那枚含苞的莲花玉佩。

林叔叔和顾婶婶来的时候,带着一身清爽的皂角香。林叔叔穿着石青色常服,见了爹爹和阿娘,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落座说话。顾婶婶则提着个食盒,里面是她亲手做的寿桃糕,递给阿娘时,姿态也是温和有礼的:“长公主尝尝,知意爱吃甜的,特意多放了些蜜。”

阿娘笑着接过:“你总这么费心。”她眼角的笑意藏不住亲近。

林砚之跟在后面,穿着月白锦袍,比去年又高了些,肩背愈发挺拔。他给我贺生辰,递来一个锦盒,打开是支梅花簪,簪头的梅花缀着细小的珍珠,在光下闪闪烁烁。“听首饰铺的掌柜说,今年时兴这个。”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我发间。

“很好看,我很喜欢。”我收起来。

宴席上,大人们说话时,总有些我听不懂的停顿。顾婶婶给阿娘布菜时,提起“前几日在街上遇见苏太傅家的公子,在布庄里挑料子,倒比从前清瘦了些”。

阿娘的筷子顿了顿,淡淡道:“苏太傅这些年,日子是不大好过。”

林叔叔接口道:“当年废帝在位时,他虽未依附奸佞,却也没表明立场,新帝登基后,对这样的‘中间派’,自然不会重用。”

我好奇地问:“苏太傅是谁?”

顾婶婶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随即笑道:“是京城里的老臣了,跟你祖父曾是同僚。”她没多说,只给我夹了块寿桃糕,“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后来我才从侍女嘴里零碎听到些——苏太傅当年是文坛领袖,女儿苏婉却执意嫁给了一个穷秀才顾先生,苏太傅气不过,与女儿断绝了关系。顾先生教过书,在衙门也做过事,后来两人都染了病,留下顾叶孤苦无依。再后来,柳氏一脉,害了顾叶没了性命。后来查出是柳氏害死了顾秀才和苏婉,柳氏也被正法。

而顾婶婶,原是顾叶收留的妹妹,当年顾叶出事后,被苏太傅认成了苏婉的女儿,阴差阳错嫁给了林叔叔。她心里恨苏太傅,恨他当年对苏婉母女不管不问,恨他为了攀附林家,指鹿为马。

这些事,大人们从不明说,却像层薄雾,笼罩在两家的交情上。

宴席过半,阿兄沈知远不知从哪里摸出只信鸽,说是刚从北疆传来的,要给爹爹看军中密信。他手笨,解信时不小心碰倒了案上的酒壶,琥珀色的酒液泼出来,正好溅在林砚之的锦袍下摆上。

“哎呀,对不住!”沈知远慌忙去擦,被林砚之拦住。

“无妨。”他起身要去偏厅整理,顾婶婶却先一步拉住他,从袖中摸出块干净的帕子,替他擦拭衣袍上的酒渍,动作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帕子擦过他腰间时,我瞥见他系着的那枚初绽的莲花玉佩,和我的好似一对。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暖融融的。

宴席散后,林砚之陪我在院子里散步。葡萄架下的石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寿桃糕,我拿起一块,递到他嘴边:“尝尝?顾婶婶放了好多蜜。”

他咬了一小口,点了点头:“甜。”

“比西街的糖糕还甜?”我故意逗他,想起五岁那年他送我的糖葫芦。

他笑了,耳后那道浅疤在夕阳下泛着暖光:“不一样的甜。”

我们沿着回廊慢慢走,他忽然说起苏太傅:“你别听大人们说得含糊,苏太傅当年……确实对女儿太狠了。”

“顾婶婶是他的外孙女,为什么恨他?”我想起侍女说的那些零碎,忍不住问。

林砚之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我娘不是苏太傅的亲外孙女。”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当年顾叶姑娘出事,苏太傅起初不知,想攀附林家,才把我娘错认成了苏婉的女儿。我娘心里清楚,却为了报仇,只能认下这个身份。”

我愣住了:“那顾婶婶……”

“她恨苏太傅趋炎附势,更恨他对亲女儿不管不问。”林砚之叹了口气,“但这些年,苏太傅日子过得并不好,常在书院门口坐着,看学生们读书,像在等什么人。”

风穿过葡萄叶,簌簌地响。忽然明白顾婶婶对苏太傅的恨,阿娘对旧臣的体恤,林叔叔对法理的坚守,都藏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里。

“那顾婶婶……过得苦吗?”我轻声问。

林砚之说:“嫁给父亲后,她过得很好,以后会更好。”

我想起顾婶婶总爱来府里找阿娘说话,两人坐在葡萄架下,有时说笑着喝茶,有时沉默着看我们玩耍,眼神里总有些相似的温柔与坚韧。原来她们惺惺相惜,是因为都懂彼此藏在光鲜下的不易。

“阿娘说,顾婶婶绣的荷包比宫里的绣娘还好。”我忽然想起什么,“下次让她教我好不好?”

林砚之愣了愣,随即笑道:“她若知道你想学,定会高兴的。”

生辰过后没几日,我去大理寺附近的书铺买新出的话本,刚走到街角,就看见个白发老人坐在石阶上,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本书,看得入神。有孩童跑过,撞掉了他怀里的书,他慌忙去捡,手指抖得厉害,却在摸到书页时,露出抹极淡的笑。

“那是苏太傅。”身后传来林砚之的声音,他不知何时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我娘让我给他送些点心。”

我看着苏太傅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顾婶婶说的“他在等什么人”。等苏婉?等顾叶?还是在等一个原谅自己的理由?

“他为什么不回家?”我问。

林砚之的声音很轻:“苏婉的母亲得知女儿去世真相,也一病不起撒手人寰。苏太傅常自责当年太过固执,妻儿都不原谅他。可能他在愧疚。”

我们站在树后,看着苏太傅把书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从袖中摸出饼,慢慢啃着。阳光照在他稀疏的白发上,像落了层雪。

“顾婶婶知道吗?”我问。

“知道。”林砚之点头,“我娘说,‘恨归恨,看着他这样,心里也不好受’。”

那天,林砚之把食盒放在苏太傅身边,没说话就拉着我离开了。走远了我回头看,见老人正打开食盒,拿起块寿桃糕,放进嘴里时,肩膀微微颤抖。

“顾婶婶……是不是不那么恨他了?”我问。

林砚之停下脚步,看着我,眼里的光很柔和:“恨是真的,怜悯也是真的。这世间的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

他说得对。就像顾婶婶,既恨苏太傅的冷漠,又忍不住心疼他的晚景;就像苏太傅,既后悔当年的绝情,又拉不下脸去弥补。大人们的世界,比话本里的故事复杂多了。

回到府里,我把这事告诉了阿娘。她正在给我绣荷包,闻言叹了口气:“当年苏婉姑娘也是真性情,为了嫁给顾先生,跟家里闹得决裂。谁能想到,最后落得那样的结局。”

“那顾婶婶……”

“她心里有杆秤。”阿娘放下针线,看着我,“恨归恨,却没忘了本分。这些年,她常让砚之给苏太傅送东西,就是不想把路走绝了。”

我摸着腰间的莲花玉佩,忽然觉得,顾婶婶和阿娘真像。她们都经历过风雨,却没被仇恨困住,心里始终留着块柔软的地方,装着怜悯与善意。

几日后,顾婶婶又来府里,这次带了个绣架,说是要教我绣莲花。“知道你不爱学这些,”她笑着把丝线递给我,“但这对莲花绣成了,正好配你腰间的玉佩。”

我拿着绣花针,笨手笨脚地戳着绢布,顾婶婶在一旁耐心教我:“线要拉紧,针脚才匀……对,像这样,慢慢来。”

她的指尖很巧,银针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似的,不一会儿就绣出片荷叶,脉络清晰,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年轻时顾叶也这样教我。”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她说,女子绣的不只是花,是心思。”

我抬起头,看见她眼里闪着水光,却很快被她用袖口擦去。“不说这些了。”她笑着拍了拍我的手,“你看,这花瓣要绣得圆润些,才像知意你,看着娇憨,心里却透亮。”

那天我们绣了一下午,我的莲花绣得歪歪扭扭,她的却栩栩如生。她把两幅绣品叠在一起,笑着说:“你看,合在一起才好看。”

我看着那并蒂莲的绣样,忽然想起林砚之的话——世间的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就像苏太傅与顾婶婶的恩怨,就像这半好半坏的绣品,带着点遗憾,却也藏着和解的可能。

傍晚林砚之来接顾婶婶,看见我们的绣品,笑着说:“知意进步很快。”

“是顾婶婶教得好。”我把绣品往他面前递了递。

他接过绣品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像触电似的缩回去。

夕阳透过葡萄架,在我们身上洒下金斑。我看着林砚之手里的绣品,看着顾婶婶与阿娘相视而笑的模样,忽然觉得,那些藏在过往里的恩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或许都能在时光里慢慢淡去。

就像这并蒂莲,一朵含苞,一朵初绽,看似不同,却根脉相连,终究会在阳光下,开出一样的温柔。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我叫沈知意,名字是爹爹取的。他说,世间最难得的是“知意”二字——知世故而不世故,明事理仍存赤心。阿娘总笑他身为武将...
    闲知意阅读 1,090评论 0 2
  • 曹亮武《南耕词》 [闲中好二首] 双飞蝶,栩栩欲寻春。闲趁花阴扑,描他上绣裙。 杨花落,一任暖风吹。相逐成团去,随...
    北溟鱼_0ba3阅读 9,775评论 1 12
  • 杏花笺·我亦有情书与雪 ——『兰雪篇』 『兰雪词』遗稿〖中〗 若和七年 ① ❁⃘𖤣𖥧 春临扬...
    亦廾阅读 4,119评论 0 50
  • [闲中好二首] 双飞蝶,栩栩欲寻春。闲趁花阴扑,描他上绣裙。 杨花落,一任暖风吹。相逐成团去,随风却舞回。 [潇湘...
    北溟鱼_0ba3阅读 9,912评论 1 10
  •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杏花笺·一点相思寄不成 ——『化蝶篇』 恋时 春 若和六年。二月...
    亦廾阅读 8,888评论 36 213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