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城西最大的菜市场，我提着空荡荡的布袋子，脚步有些迟疑地汇入这喧腾的河流。空气是稠的，混合着泥土的腥气、绿叶菜折断处清冽的汁水味，以及水产区那边漫漶过来的、咸腥的生机。我本是为果腹而来，心里列着一张机械的清单：番茄、鸡蛋、一把小葱。可当我真正站在那些如山如垒的青翠面前时，某种久违的、近乎肃穆的情绪，却悄然漫上心头。
我的目光，首先是被一摊红苋菜擒住的。那紫红是如此浓烈，又如此脆弱，像是包裹着一腔快要冷却的少年的血。卖菜的老妇人用枯藤般的手指，将粗硬的根须一把把掐去，那动作熟极而流，有一种不容置辩的权威。我想起外婆。夏日的黄昏，她总是用搪瓷盆淘洗这种“汉菜”，揉搓间，一盆清水便化作胭脂。米汤里一汆，连白米饭都染上娇艳的粉红，我那时总嫌它“吃相不雅”。此刻才知道，那一片狼藉的粉红，是一个沉默的农妇，能给予孙辈最盛大、最无声的娇宠。蔬菜的滋味里，原来埋着家族的密码与爱的尸骸。
转身，又遇上一堆苦瓜。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表皮是月球表面般的凹凸，凝结着一种自绝于鲜甜的、清教徒式的倔强。母亲是极爱它的，清炒，镶肉，或晒干了炖汤，说能“清心火”。我少时总想逃避那弥漫口腔的苦，如同逃避那些必须直面的、人生的涩。直到某个独自生活的深夜，加班归来，身心俱疲如一团败絮，鬼使神差地炒了一盘苦瓜。第一口，苦味依旧攻城略地；再一口，那苦里竟透出一丝清冽的回甘，像暗夜凿开的一线天光，澄明而有力。原来，有些教诲，蔬菜比言语更早给出；有些慰藉，必须经由舌根的苦，才能抵达灵魂的淡。
市场深处，番茄们正进行着一场集体的、沉默的溃烂。它们被堆成小小的金字塔，最底下的那些，已在自身重量的压迫下破裂，淌出黏稠的、种子丰饶的汁液。这景象并不美，甚至有些颓败。可你无法否认，那红，依旧是一种承诺，关于阳光、雨水，和土地最慷慨的哺育。我想起意大利电影里，人们将过熟的番茄捣碎，熬成浓稠的酱汁，封存在玻璃罐中，用以对抗北方漫长的、没有色彩的冬天。腐烂在此刻，不是终结，而是风味的转化与能量的封存。我们畏惧溃败，畏惧不完美，可蔬菜以它的肉身昭示：生命的完熟，本就与溃败相邻；而真正的丰饶，往往诞生于允许腐烂的宽容里。
还有山药，表皮沾着不肯妥协的泥块，像从时间的暗处刚刚掘出的、笨拙的真理；新姜的芽尖，是娇嫩的、微微颤抖的淡紫，内里却藏着足以点燃整个肠胃的辛辣；甚至那捆被稻草系住腰身的大白菜，一层层向内心蜷缩，紧抱着它清白而脆弱的梗，仿佛一个抱紧自身原则的、古老的僧侣……
我忽然感到一阵眩晕。这哪里是市场？这分明是一座露天的、生鲜的庙宇。每一颗蔬菜，都是一卷无字的经文，记载着种子的冒险，阳光的布道，雨水的洗礼，与虫豸的谈判，以及最终，与泥土的诀别。它们躺在粗砺的塑料布上，色泽鲜活，形态各异，却共享同一种沉默的尊严。我们挑选，掂量，讨价还价，以为自己是主宰；殊不知，是它们在不动声色地喂养我们，塑造我们，用它们的纤维构成我们的筋骨，用它们的滋味调和我们的心性，用它们携带的四季密码，安顿我们漂泊的、常常忘了来处的魂魄。
我的布袋，不知何时已变得沉实。我不再仅仅是一个采购者。我像一个朝圣者，领受着这些大地舍利的馈赠。我将带回一段晒过太阳的瓜，一株饮过夜露的菜，一颗在藤蔓上眺望过星空的果。它们将在我的厨房里，完成最后的仪式：火与水的洗礼，盐与油的点化，然后，静静走上我的餐桌，走上我生命延续的祭坛。
走出市场，市声如潮水般在身后退去。手里沉甸甸的，心里却奇异地轻了。我知道，我提回的，不仅是接下来几日的给养，更是一整个喧嚣而丰盈的江湖，一段被压缩的、静默的光阴，以及一句用最古老的青绿写就的、关于如何生活的、无言的箴言。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向人间的灯火，而我的来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正在暗下来的、慈母般的青绿。
2026-01-31 周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