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0-26

我身边的女人


圆圆圆的胖

现在的潮流,如果你看见一个女人很胖,最好不要说出来,否则,轻则白眼一枚,重则挨揍,而且旁边的人一致认为打得好,打得对,看破不说,才是明白人,以胖为美那只是个传说。最近,我看到了这个“传说”。

上课,写意雕塑,老师指点学生,“你看,这是一个圆。”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圈,大家的眼睛就都注意到模特身上的“大圈”,她坐在太师椅上,下溜的双肩线,双臂,交握在腹前的双手,形成一个闭合的胖圆。“看她身上的衣褶”,“要决定那些做出来,那些不要,人体造型要顺着力。”老师的手里很快出现了一个像模特又不似模特的衣线流动的人物,我不由地问:“老师,这个模特是你特意找来的吗?很有古风的感觉。”回头对同学说,“像你做的唐仕女。”对方撅了一下嘴做为回答,我才意识到不应当说这句话,此人,嘿嘿嘿,也长得很有唐风,而且喜着黑色宽袍大袖飘飘飘。

学生开始做了,我走过去转了一下转台。这是专业教室特有东西,木制两层,上面可以转动,方便观察模特,老师要求常转。转台意外的难转,我小声咕噜了一句,马上斜眼瞟了一下转台上的模特,用目光抱歉:不好意思,不是嫌你重,我没有这么想,只是爱抱怨喜欢乱咕咕。模特接住了我瞬间的眼神,居然开口了,开口的内容是我想不到的。老师问:“她在说什么?”回答:我在抱怨转台难转,要用很大的力,她在说红色的雕塑是她的像。老师对这种鸡同鸭子讲的对白一脸呆滞两眼问号。“哦,她说的是走廊里那个低头抱膝坐的红陶雕像。”我进一步向老师解释。

我不是模特的内心代言人,一听就懂,我只是第二次听到这句话而已。模特又开口说:“唉,现在我胖了,抱不住了。”语气遗憾。 这句话我也听过。          


当时是上人体速塑课,老师分别请了男女胖瘦模特,她就是“胖、女”。老师要她摆个坐地抱膝,她说她现在已经抱不住了,老师就请她躺下。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说是走廊里的红陶像的原型。

下课时,她走到我身边,翻手机给我看,以她为原型做的雕像,还有参考她的体型做类佛像。我惊叹道,真像弥勒佛!她骄傲地收起手机说:HS老师说就是胖才有感觉。HS教授是那种出书介绍我的成功人生的著名教授,业界里的领头人,被他认可,略等于被张导演认可你是谋女郎。你胖你好看,你是模特你骄傲。

第一次见到她,是清早,带着头盔,一身水气来到教室里,她说住在人民广场那边,要骑车半个钟头以上,所以早点出发。那次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薄呢外套。我觉得她粗、胖、结实,像江西特有的红土地,生命力旺盛而蓬勃。这次她穿着一件浅粉底黑白花的布夹克,坐好后就动手脱下来,老师急忙制止,不用脱。她说:“这衣服可以两面穿,我翻一面”。翻过来的衣服是纯纯的粉色,她一定是听到老师在上写意雕塑,知道纯色更易于观察衣纹。在这个学校里做模特的都是很多年的,非常有经验。我随口问过一个,说是已经做了三十年了。

所以,在二、三十年前,她容貌最盛时,一直到现在,从可以席地抱头抵膝而坐,一坐几个钟头,到最好躺、卧、靠坐。


坐着坐着,她睡着了,我飞快捏了一个她垂头环手坐像,略去椅子。环视全班,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做椅子。老师没有强调要像,强调的是写意,我就随着自己的意思来了,椅子和她无关,不能表情,我不做。在高中的学生时代,我就是班上的一个特例,一个班最多能有找到一两个我这种人,现在依然如此。

因为闲,我画速写“扫描”她,发现她眉细心描过,唇小而朱,涂着口红。头发盘卷,夹着镶满闪闪水钻的一字夹,耳垂钉着一枚金光灿灿的小雏菊。一圈圆圆滚滚的亮白珍珠正垂在颈前。粉红夹克里是黑色打底衣,衬得那一串珍珠洁白而闪光。离奢华遥有万步的精心的装扮表达了她对平凡日子的满意。网上流行总拿万元以上的包说事,她这一套才是普通女人的妆点吧。

没有问过名字,姑且把“胖、女”称之为圆圆圆吧。

圆圆圆是喜欢她工作的,另一个“女、廋”模特也带金首饰,手腕上一圈没有纹饰的韭菜叶,从没有骄傲地说过,看啊,那一尊像是我。她细细弯弯的柳眉,眉梢总耷着,眉尖向额中心微微蹙起,飘着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的小忧伤。

圆圆圆没有容貌焦虑,开始就胖,现在更胖,她胖她美,她有人夸。以目前社会的主流审美标准,她离美女的距离犹如太阳和土星的距离,太阳的美一看就在,土星的美要趁太阳不在的晚上,端出天文望远镜才能看见。只有美院的教授不用望远镜就能看见圆圆圆的美,夸她胖才有感觉。

可以选择做一个悲风伤月,在舆论压力下生活下的模特,眉间总有点抹不去的忧伤。也可以像圆圆一样,骄傲地对新认识的人说,看啊,走廊里是我的塑像,哈,我现在更胖,胖得做不了这样的动作了,又有了新动作,新的塑像。

说真的,如果是你,你会告诉别人你的裸体像一直放在走廊吗?那不是展馆,只是教室与教室之间的长㾿。她的裸体比断臂维纳丝还要丰满,丰盈的像原始祭拜中的那种充满生殖力的女神。


(人老了话多,这句话可以很文艺表达:趟过漫长的时间河流,你会捕捉到很多闪光的锦鳞,急于拿出来和别人分享。我看过身边一个个鲜活的女性,很想写出来,小说怕不力任。想用用这种短文的形式来表达,用画和文的组合。我会坚持写下去,欢迎大家分享并提供素材。当我来到美院前,我觉得必须要学个美术专业才能完成我人生的宿愿;当我沉迷小说时,我才回忆起在文字上花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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