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把最后一张设计图导出时,电脑右下角弹出的消息提示像根细针,刺破了深夜的寂静。是她运营了三年的账号“夏木设计”,后台置顶评论只有一句话:“抄袭狗,把别人的创意改改就当自己的,真让人恶心。”
她点进对方主页,头像是片深灰色的迷雾,动态里全是对各类设计账号的围剿。林夏盯着那条评论,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没敢往下拉。她知道一旦点开,就会看到更多“证据”。一张国外设计师半年前的作品,构图确实像,颜色也像,连花瓣的旋转角度都像。但像不等于抄,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熬了多少夜去查《营造法式》的纹样拓片,去博物馆拍残缺的宋锦,再一寸寸把断裂的藤蔓重新画圆。
可没人想听她讲这些,两小时里私信箱塞满了“贱人”“跪下道歉”,粉丝数从12.4万掉到9.8万,合作方的对接人发了一句“我们先暂停哈”,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林夏把电脑合上,去厨房倒了杯冰水,一口气灌下去,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她没哭只是打开论坛“纹样爱好者聚集地”,把三年前的发帖一条条设为仅自己可见。那里曾有人夸她“线条灵动”,如今同一张图被搬到微博,配文:“早看出她抄,当时还装白莲花。”她顺手把论坛账号也注销了,留着只会成为下一轮“考古”素材。
三天后,一条私信弹出来,来自论坛旧识“青竹”。
“我对比了图,你的缠枝莲骨架源于苏绣,那张欧式卷草纹只是轮廓像,需要我帮你写技术分析吗?”
林夏盯着屏幕,回了一个字:“要。”
她把所有手稿、参考图、过程文件打包发过去,附带一句:“价格按市面咨询费双倍,先付一半定金。”对方回了个“好”,再没寒暄。林夏知道,学术圈的人也要吃饭,免费帮忙才是童话。
一周后,长文发出来,有理有据,转发过万。舆论开始松动,品牌方把暂停的合作又悄悄挪回日程。林夏重新登录账号,发了一张新图,配文只有四个字:“继续营业。”评论区前排是“姐姐好飒”“黑子说话”,再往后刷,仍能看到“听说她金主砸钱洗白”“学术圈也能买,啧啧”。她没删也懒得举报,网络记忆只有七秒,下一秒就会有新的靶子。
半个月后,她收到非遗创新论坛的邀请邮件,落款是“陈青竹”。她犹豫了两秒,把出场费从五千抬到八千,对方秒回“同意”。论坛那天,她提前十分钟到场,坐在最后一排,听台上的白发老太太用PPT讲“传统纹样的当代表达”,案例里夹了三张她的图,打码的水印都没去干净。
演讲结束,陈奶奶被学生搀着下台,走到她面前,笑着递过一张名片:“夏木,终于见到真人了。”林夏双手接过,扫了一眼,某某大学非遗中心副主任,国家项目评审专家。她说了句“幸会”,然后把名片夹进笔记本,像收一张普通发票。
论坛合影环节,主持人起哄“奶奶和年轻设计师拥抱一个”,林夏配合地侧身,镜头咔嚓定格。第二天,官号发推文:“跨越代际的传承”,配图里她嘴角上扬,眼神冷静。那条微博转了两千,涨了三千粉,品牌公关在群里发玫瑰和碰杯表情,她回了个“谢谢”,顺手把群消息设为免打扰。
晚上回家,她打开电脑,把新系列最后一笔颜色上完,点击导出。凌晨两点,后台又弹出一条评论:“这次构图好像在哪见过。”
林夏端起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苦味顺着舌尖爬满整个口腔。她没关电脑,也没回复,只是盯着屏幕,直到自动熄屏变成一面黑镜子,映出她浮肿的眼皮和青黑的嘴角。镜子里的女人对她咧了咧嘴,像在说:欢迎回到互联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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