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一栋荒废多年的烂尾楼前,夕阳的余晖挥洒在裸露的水泥墙面上,衬出一种凄凉的锈色,凉风穿过空洞的窗框,发出类似呜咽的低啸。放眼望去地面覆盖着凌乱的水泥残块、碎砖断瓦和扭曲的钢筋,在这片杂乱的堆积中,野蛮生长的杂草越发凸显出此地难以言喻的破败与荒凉。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父亲——那个已逝去几年的身影,正背对着我,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踏上通往楼内的水泥楼梯。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虚幻。我心头猛地一缩,几乎是脱口而出:“爸!”声音在空旷里显得微弱。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迟疑,依旧机械地向上走着,脚步声在废墟中产生空洞的回响。我来不及多想,急忙跟了上去。

楼梯没有护栏,边缘破损不堪,我一边小心脚下,一边紧紧盯着父亲的身影,生怕他消失在视野里。跟到三楼,他在一个堆满废弃建筑材料的角落停下,缓缓转过身。当我看到他的脸时,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完全不是我记忆中温和的模样。我喉咙发紧,正要开口问他为什么不说话,周围的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忽然,身边凭空出现了几个穿着白衣服的中年男人。他们面色肃穆,无声无息,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样。其中一个大胡子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推着我往通往四楼的楼梯走,语气急促而不容置疑:“快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爸不想你呆在这儿!”我想挣扎,想问清楚,但另外两人也围了上来,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我只能被这股力量裹挟着,踉跄地来到了四楼。回头想再看父亲一眼,却发现三楼那个角落空荡荡的,父亲和那些白衣人都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寂静。
四楼更加破败,只有一条靠左的狭窄过道向前延伸,尽头是一扇半掩的铁门,门内是一个未完工的房间。墙壁是裸露的、潮湿的水泥,不断渗出水珠,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味。房间中央的地板竟塌陷出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窟窿,仿佛被什么东西砸穿。我小心翼翼地靠近边缘,向下望去,景象让我瞠目结舌——楼下竟是另一番天地:灯火通明如白昼,装饰极尽奢华,巨大的空间里人流穿梭不息,仿佛一座隐藏在地下的繁华都市,与这烂尾楼的死寂形成诡异对比。
正当我沉浸在这不可思议的景象中时,一声轻微的、粘稠的“滴答”声从房间最深的阴影里传来。我猛地转头,心脏骤停了一拍——角落里不知何时摆放着一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下面高高拱起,似乎盖着什么东西。而那“滴答”声,正是鲜红到发黑的液体从床单边缘渗出,滴落在地面形成的一小滩积液发出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那白色的床单拱起处开始蠕动,一只干枯、漆黑、扭曲得似手非手似爪非爪的东西,缓缓从被子下伸了出来,关节发出“喀啦”的轻响,五指(如果那能算手指的话)诡异地扭动着,精准地朝着我的方向探来!它移动得很慢,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威胁感。

我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强烈的求生欲让我不及细想!身后是诡异的病床和那只可怕的爪子,面前是那个通往“繁华”世界的空洞。退无可退,我闭上眼睛,纵身从四楼的空洞跳了下去!
失重感猛烈袭来,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我以为自己死定了,但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身体仿佛落入了一个无形的气垫,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托举着,缓缓下降,最后竟完好无损地、轻飘飘地站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惊魂未定的我,心脏狂跳,开始大口喘息,并迅速打量四周。这里确实像一个巨大的、复古的车站候车厅,穹顶高耸,分为上下两层,不远处有宽阔的步梯通往二楼。我正站在距离一层入口不远的地方。来来往往的人们行色匆匆,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无论男女,绝大部分都穿着齐踝的黑色长大褂,表情漠然。偶尔有几个穿白色长褂的,也是行色匆匆。整个空间里几乎只有黑与白两种颜色,营造出一种压抑、沉闷的氛围,连光线都像是被过滤了一层,显得苍白无力。
我完全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一种巨大的茫然和孤立无援感包围了我。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同样穿着黑色长褂的男人快步走到我面前,他面色焦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生疼。“快!快跟我走!时间差不多了,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紧迫,眼神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
“你是谁?你要带我去哪儿?放开我!”我奋力挣扎,想挣脱他的钳制,但他的手指像铁箍一样紧紧锁住我的手腕,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他不由分说地拽着我往人群深处走去,周围穿黑衣的人们对此视若无睹。恐慌和抗拒达到了顶点……
就在这一瞬间,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心脏仍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窗外,天刚蒙蒙亮。原来是一场梦。但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紧紧攥住的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