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灯

作者/从容小主

手机暗下去的瞬间,《老灰的日晷》滑进了作品邮箱——第三百零七个隔间。前面三百零六个里,住着小黑的跛脚、阿娃的月光、小十七吐出的气泡,住着所有被我听过风声的空洞。

锁屏。厨房的灯是冷的白,锅里正“滋滋”响。蛋液边缘泛起焦黄的蕾丝,气泡升起又破灭。这才是真正的句号:生活接管了创作的那个吐息。

语音转文字记下的是“创作中”的喘息。而煎蛋、洗碗、擦去台面上溅开的油星——这些是“创作后”的肉身。

老灰已经在文字里找到永生。它拥有十四年巷子、三场雪、无数个被精确丈量过的下午两点,以及一块被年轻画家揣进口袋的温热的石板碎片。够了。

现在要把手机从“写作工具”切换成“生活物件”:回三条群消息,付水电账单,读儿子发来的“五点回家”,下单做红烧排骨要用的豆瓣酱。真正的放下,是从写字人的高处走下来,踩回带着饭粒和油渍的瓷砖地。

写长篇时,大脑是二十四小时亮着红灯的指挥中心。老灰今天该打第三个哈欠,白云的绿萝该黄第二片叶子,年轻画家的背包拉链该卡在十分之三处。现在写短篇,大脑成了菜市场傍晚最后一个摊位:菜还新鲜,但不必熬到明天;卖完就收,明天换一批上架。

三千万字练出的不是背负的耐力,是切换的弹性。上午还是巷子里的猫,下午就能是雪山上的鸦;此刻为纸上的离别眼眶发热,五分钟后就能为锅里完美的溏心微笑。放过自己,就是允许大脑像这口铁锅——写完这篇就关火降温,油垢留到明天再洗。

长篇是凿山开路,短篇是踏雪寻梅。如今我爱的,正是短篇的这份慈悲:今天写不完就晾着,文字像腌菜,越搁越入味;不必与角色同吃同睡数年,不必替他们的命运辗转反侧;只需负责相遇时眼里的那点亮,不必担保分离后漫漫长夜的寒。

老灰用十四年教会那条巷子:不伸手去抓,掌心就不会留下掐痕。短篇用它的轻,教会我:不把故事扛在肩上,才能空出手去接生活递来的任何东西——一颗蛋,一把葱,一块小菜园,一场忽然而至的雨。

那些动物从来不是我的造物,是途经我生命的旅人。我给它们一碗清水,几句“前路小心”的叮咛,一个可供歇脚的屋檐。然后它们点点头,转身走进各自的暮色里。

它们会在别处继续生长。小黑会在另一个少年的作文里继续等待,鼠王闹闹会接管新的通风管道,小十七会在某片陌生的水域重新开始数数。而我,该去拧开水龙头,冲洗沾了蛋渍的盘子了。

煎蛋好了。关火,对折,金黄的溏心缓缓淌出来。手机屏幕一直暗着——没有云端备份的提示,没有邮件发送成功的回执。它只是安静地扣在那里,像一块黑色的石板。

我看着盘子里微微颤动的蛋,忽然明白了。

“过”从来不是一个需要完成的状态——它本身就是完成。像老灰蜷在石板上的姿势,像蛋液在锅中凝固的形态,像文字在屏幕里安睡的模样。过去了,却依然以“过”的样貌存在着。

蛋在盘里,温热未散。文档在手机里,墨迹未干。我在厨房,围裙上沾着油点。阳光正一寸寸爬上窗台——快要下午两点了。

接下来要做的事具体而清晰:吃掉这个蛋,蛋黄会沾到嘴角;洗这个锅,钢丝球擦过铁面的声音粗糙却踏实;打开手机,不看写作软件,看天气预报;想晚饭吃什么,但可以等会儿再想。

老灰用一生的时间证明:生活不在任何隐喻里,它在蛋壳碎裂的脆响里,在自来水冲刷手指的温度里,在“豆腐好像比肉便宜”的盘算里。

写作是屏住呼吸。

生活是重新开始呼吸。

现在我该动筷子了。蛋要凉了。

而当我咀嚼的时候,我知道——仓库里那三百零七个隔间正静静立着。偶尔有风穿过,会听见三百零七种不同的回响:猫的呼噜、狼的呜咽、鱼吐气泡的细碎、鸟振翅的扑簌。

我不是它们的造物主。

我是守灯塔的人。

灯亮着,就够了。

路,要它们自己走。

蛋吃完了。

盘子空了。

下一个旅人的脚步声,似乎已到了门外。

(完)

——收录于《创作手记》——

【创作手记·后记】

写完这篇时蛋确实凉了,但厨房里漫开的焦香很真实。

从三千万字长篇到如今写短篇,像是从开山凿路换成了踏雪寻梅。长篇要规划一生的轨迹,短篇只需截取一片月光。老灰、小黑、阿娃……它们都是我途中偶遇的旅人,我负责递一碗水、指一段路,然后继续赶自己的路。

短篇的爽利就在这“一段路”里——不必背负谁的一生,只需照亮某个瞬间。像老灰石板上那片下午两点的阳光,照到了,温暖过,就够了。

而真正的创作自由,或许就是在这“照亮”与“转身”之间:能全心投入,也能全身而退。

现在锅洗好了,手还是湿的。下一个故事在敲门了。

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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