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孔子所处乱世,周天子统治衰微,周朝的礼乐制度几近崩溃,新的社会秩序尚未建立,诸侯国之间战乱频繁,诸侯国内部贵族之间为争权夺位,父子兄弟相残、大夫弑君的事件也时有发生。孔子一生致力于恢复周礼,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兴办私学广收门徒,也曾出仕为官,甚至在五十多岁离开祖国周游列国十四年,饱受艰辛。当时,也有一批像孔子一样道德高尚学富五车的高士,怀揣道家思想,看到世风日下,自感无力回天,又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选择隐藏自己。虽然表面上看消极避世,实际上他们也是道德文化的忠实捍卫者。《论语》中记载了几位孔子在周游列国途中遇到的隐士。
由于是隐士,姓名不能广为人知,《论语》中也只是根据他们的特点为其命名。
《论语宪问篇》记载,子路在石门住了一宿,第二天清晨进城,晨门(司门人)问,“你从哪里来?”,子路回答“从老师孔丘那里来”。晨门问“就是那个明知做不到还要去做的人吗?”(原文: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这个晨门虽然职业低微,却是一个高人,他了解孔子,敬佩孔子。知道孔子在做什么,知道孔子努力去做却最终得不到结果,也知道孔子明知自己得不到结果却还是要去做。
本篇的下一章记载,在卫国时有一天孔子正在自己的住处敲磬,荷蒉(kuì挑着草筐的人)在门前经过,听了一会说到,“这磬敲的有深意啊,好像在说,没有人了解我呀!没有人了解自己,索性就罢休好了。就像过河,水深干脆连着衣服走过去,水浅无妨撩起衣服走过去。”后两句的原文是“深则厉,浅则揭”,出自《诗经·邶风》。这是在告诉孔子,如果社会非常黑暗,只得听之任之,如果黑暗的程度不深,可以使自己不受沾染。这位高人在点拨孔子,无论如何也要使自己生活下去,不要过于纠结当时的社会状况。
《论语微子篇》记载,有一天孔子乘车出行,楚国的狂人接舆(接车的人)唱着歌经过孔子的车子,唱的是“凤凰啊,你的德运为什么如此衰微呢,过去的已经不能挽回,未来的还来得及改正。算了吧,算了吧!现在那些从政的人危险呀!”孔子知道遇到了高人,下车想要同他说话,接舆却快走几步离开了。这个“接舆”把孔子比作“凤凰”,他和“晨门”一样知道孔子的所作所为不能改变现实社会,奉劝孔子不要徒劳无功。但是他知道说服不了孔子,也许不想说服,于是选择避而不谈。接舆到底何许人没有确切记载,有的史料说他是楚国人,曾经是一位受人尊敬的名士,因对当时的社会状况不满,自己感到无能为力,愤懑之下只得披头散发假装癫狂,自绝于仕途,这一点与孔子赞赏的“殷末三仁”之一箕子相似。这位隐士为我们留下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的名句。
本篇的下一章记载,有一天孔子驾车和众弟子出行,被一条大河拦住了去路,看到有两位老农在种地,于是让子路去询问渡口在哪里。由于两人都生活在河边,于是把他们称作长沮(jǔ)和桀溺(jié nì)。子路先去问长沮,长沮问道“那个驾车的人是谁啊?”子路回答“是我的老师孔丘”,长沮说“是鲁国的孔丘吗,他知道渡口在那里啊,还来问我们干什么”。言外之意就是,孔丘不是一直在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试图改造社会吗,他应该知道怎么办啊。子路只好又去问桀溺,桀溺说到,“天下无道之人像滔滔洪水一样泛滥,谁能和你去改变这种状况呢?你们与其逃避无道的当权者,还不如和我们一样逃避污浊的社会呢。”说完两人继续种地不再搭理子路。子路返回告诉了孔子,孔子失望的说道,“我们不能和鸟兽同群相处,不和世人在一起又能和谁在一起呢?如果天下有道,我就不和你们一起历尽辛苦来改变它了”。两位隐士虽然敬佩孔子,但是对其努力不抱任何希望。孔子也知道自己路途艰辛,鸟类高飞,兽类低走,“道不同不相为谋”,明知不可为,圣人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拯救社会。
本篇的下一章记载,有一天子路跟随孔子在周游列国途中远远落在了后面,遇到一个丈人(老头),问道“您见到我的老师了吗?”,丈人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谁知道你的老师是什么人?”,说完放下拐杖去锄草,而子路拱着手恭敬地站在一边。晚上丈人把子路留宿在家里,杀鸡、做黄米饭招待子路,并且让自己的两个儿子出来相见(孟浩然的《过故人庄》中“故人具鸡黍”就是用此典故)。第二天子路告别丈人,赶上了孔子并报告了这件事,孔子说:“这位是隐士,你应该向他讨教。”让子路返回相见,子路赶到那里,丈人却走开了。子路便道“丈人知道长幼有序,君臣之间的关系也不能不管。自身有能力却选择隐居不做官,忽视了君臣之间的关系。君子出来做官,是应尽之责。至于我们的政治主张行不通,早就知道了(原文是: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子路的话,也是对“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注解。
其实孔子也有隐士情节。孔子曾经远赴周朝都城洛邑(今河南洛阳)问道于老子,或多或少受到老子思想的影响。在《论语公冶长篇》中,孔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意思是,如果我的主张实在行不通了,我就乘个木筏到海外隐居去。《论语宪问篇》中,孔子说“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论语泰伯篇》中,孔子说:“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就是说天下有道则出仕为官施展才华,无道则隐去不出。在《论语卫灵公篇》中,他评价卫国大夫、自己的好友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卷而怀之”,即是隐藏不露之意。在《论语公冶长篇》中,孔子评价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这里的“愚”并非真愚钝,而是在乱邦中的一种隐忍不发、深藏不露的智慧,这种明哲保身,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聪明睿智,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论语季氏篇》中孔子提到隐士是“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可以看出孔子对隐士的评价是很高的,孔子本人也很推崇伯夷、叔齐。伯夷和叔齐是商朝末期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孤竹君想把国君传位给小儿子叔齐,叔齐认为按照礼制应该传位给大哥伯夷,伯夷认为应该遵从父亲愿望传位给叔齐,于是兄弟二人不约而同离家出走。路上遇到周武王伐纣,他们认为诸侯国君讨伐天子,是以下犯上不合礼制,力阻武王。后来商朝灭亡周朝建立,他们隐居首阳山上,不做周民,不食周粟,采集植物种子果腹,最后饿死在山上。孔子认为二人“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求仁而得仁”,是“古之贤人也”。孔子评价自己则是“无可无不可”,时代不需要自己,自己可以当一名隐士,而时代需要自己的时候,就要负起一份责任。也就是“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可伸可缩,可进可退。然而孔子说的“藏”只是暂时隐退,原因或是明哲保身,或是洁身自好,亦或是政治主张不同,不是弃世绝俗,不闻政事,只是“避人”而非“避世”,身隐心不隐。这一点与隐士不同。孔子的一生,从没有做过隐士。
在孔子看来,一个人学习修道最终是为了出仕为官,“学而优则仕”(子夏语),即学有余力则去做官,做官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施展才华、实现价值、奉事君上、造福百姓。孔子周游列国到处碰壁,然而终不放弃,“知其不可而为之”,即便不能挽救社会,也要尽力而为。这一点相比隐士有了更积极的意义,这也许是孔子与当时的隐士最大的不同吧。
张洪山
二〇二四年元月于潍坊商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