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顾城《门前》

夜深人静时,偶尔会看着你的头像发呆,你用了好多年的头像,是一张个人抽烟的独照,背景是某个城市的一角,身后人群熙熙攘攘,只是象素模糊,一直不知是哪里。
今天突然心血来潮翻开你的空间相册,相册里有你年轻时的几张照片,里面有头像的原始图,这个照片也曾看过好几回了,你戴着的墨镜反射着过曝的阳光,把半张脸藏进深灰色阴影里,却藏不住下巴冒出些许凌乱的胡茬,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去三分之一,烟灰将落未落,微微抬起的眉梢,不知道当时的你在想着什么?在这个自以为看透一切的年纪,不过是未来投下的第一道阴影。
往常我只留意看着你和朋友在照片下面讨论,烟究竟怎么拿更好看,此时我猛然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你身后建筑物上面的大笨钟虽只入镜了一角,却有些许熟悉。我慌忙上百度查找当年城市的建筑图,大笨钟旁边的装饰条纹完全一模一样,原来这是我所在的城市,你曾来找过我,而我却不知道,这个头像你一直沿用至今。
突如期来的温暖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席卷过来,瞬间将我淹没,我像是沉溺在深海不能呼吸,被温柔的水压挤得连心跳都变得迟缓而沉重。你就站在我面前,我好像看见你嘴唇微启,却听不清任何声音。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莫过于此。你曾真切地爱过我,而我却不知道。
那年的你站在人群中央,身旁有着太多倾慕的身影,她们多美好啊,像春日枝头娇艳的海棠,既有容貌又有才情,而我只是一片踌躇的落叶,叶脉里藏着所有未能说出口的怯懦与自卑,是那么普通与平凡。或许是太年轻,或许是相识时间不够长,也或许是当时彼此还没有足够排除万难的决心,还没有足够坚定不移的信念,年轻的心动总带着自我献祭的天真,认为放弃就是成全。我们曾近在咫尺,幸福如指尖流沙,分明触手可及,却终究随风散作天涯。
直到这个晨雾尚未散尽的清晨,当你那句“好久不见”轻轻落下时,二十三岁那年的雨声突然穿越时光的裂缝倾盆而下。你从回忆里款款走出来,是那样鲜明生动,我仿佛感受到你温热的呼吸近在耳畔,而你的身影却远远落在时光彼岸。我们张开手隔着屏幕笨拙的拥抱,像隔了一个世纪,是这么远,那么近。
一别经年千梦里,几回魂梦与君同。伫立于时光渡口,看千帆过尽,哪一叶扁舟能载我溯回你心岸?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温一壶月光下酒,举杯饮尽相思,却见杯底凝结的,是清霜?是珠泪?抑或是化不开的缱绻情深?这重逾千均的深情,该如何偿还?不若裁余生为素笺,以思念作笔,蘸朝露为墨,细细勾勒你的眉峰山河。或是化作江南三月的烟雨,在你途经的青石板路上,盛开一朵朵透明的莲,层层叠叠诉说着朝朝与暮暮的等待。纵使流光容易把人抛,那悬在柳梢上的莹莹月光,像一枚温润的玉玦,永远留存着我们初见时的温度。
往事如烟,岁月如歌,看层峦千峰尽染秋霜,藏着我们走过的第几重年轮?寒水凝玉的冰面上,倒映着几世轮回的容颜?你我隔着光阴长河遥遥相望,静候雪落时分,让漫天飞雪簌簌飘落于衣袂,挂于眉睫,停驻于青丝,融入心田,在这苍茫人间,此生也算共白头!
乙巳年七夕